草芥称王 第778节

  热娜拜尔率领的商队满载而归,带回来一笔巨大的财富。

  昆仑汇栈的分红立刻开始进行,这些股东分布在八庄四牧和上邽各级官吏之中,这笔红利,就能收拢他们的人心。

  天水工坊也开始结算,同样有一批于阀官吏和豪强,是在天水工坊那边有股份的,也到了让他们见到回报的时候。

  外交博弈方面,易舍与索家仍围绕“杨五条”反复拉扯、拉锯谈判。

  但双方已敲定核心第三条盟约:若一方盟友与第三方势力爆发军事冲突,另一方需即刻驰援、共御外敌。

  索家还愿意支付十万缗军费,以换取索二爷的自由。

  但易舍特别的高风亮节,宁可不要索家一文钱,也要帮助索醉骨和元澈、元荷月这可怜无助的孤儿寡母,要回他们的封地。

  这倒是让索求这个当爹和当外公的,在道义上陷入了窘境。

  据说,金城坊间,许多百姓对索阀主的作为颇有微词,非议其冷血薄情。

  这个皮还可以继续扯,不出意外的话,杨灿完全可以在双方最终签订契约前回来。

  草原那边也不急,目前是在筹办联盟大会,杨灿如果届时去了,那是锦上添花,如果不去,现在草原各方势力,在白崖国和黑石部落已经联手的前提下,应该也翻不起风浪。

  最后就是联手九姓商帮,对李阀进行经济封锁的事了。

  九姓商帮是否会同意,现在还不清楚,但无论九姓商帮是否参与,杨灿的封锁都已经开始了。

  他已经派兵封了于阀与李阀边境的关隘。

  只是本来就要进入冬季了,一旦入冬,不用他封锁,从李阀境内过来的商贾也会锐减,所以眼下还没有引起李阀的强烈不安。

  在李阀那边看来,这应该是杨灿短暂的制裁行为,双方底蕴制衡,杨灿绝不会彻底撕破脸面、不死不休。

  为此,李阀已然筹备使团,欲再度赶赴上邽谈判求和。

  不过,哪怕他们来了之后,杨灿还没回来,那也不要紧。

  因为杨灿就算一直在上邽,等李家的使团来了,他也是要晾上一阵的。

  热娜在李家被卡了多久,李家的使团就晾多久。

  最后,就是在上邽,举办一场盛大的“酬农宴”。

  这场“酬农宴”,在刚刚发生了粮食危机之后举办,意义尤其重大。

  在这次“酬农宴”上,有三个女子的出现,格外引人瞩目。

  她们是独孤婧瑶、于慧儿、于绾绾。

  于慧儿的出现,意味着杨灿并没有对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可安抚一众旧势力人心,消解各方惶恐疑虑。

  于绾绾的出现,则代表着与杨灿密切合作的于阀宗亲势力,彰显新旧势力平稳过渡、和睦共存的局面。

  而独孤婧瑶的公开亮相,各方会如何解读,那就见仁见智,是各方自己的事了。

  杨灿已经对独孤婧瑶说的非常清楚,尽了告知义务:他不会主动利用独孤婧瑶的身份做文章,但是只要独孤婧瑶想留下,客观上就一定会产生对他有利的作用。

  而独孤婧瑶的公开亮相,显然对易舍那边的谈判僵局,将会产生极大的推动作用。

  一连串繁杂布局,被杨灿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之势,三日之内尽数落地,政令发布、人事安排、宴会筹办、边境布防一应俱全,效率惊人。

  随后,杨灿便带着他从巫门和墨者中挑选出来的十七名侍卫,加上原本就是北穆斥候兵的瘸腿老辛,共计十八骑,风驰电掣,东向而去。

第480章 入长安

  陇右古道,黄沙逐马蹄。

  杨灿领一十八骑,快马加鞭,沿陇山余脉一路东去,或穿林越壑,或沿川而行,路上除非是歇人歇马,并不停留太久。

  此番入关中,他可不是为了一览山川胜景,自然以行路为重。

  走着走着,杨灿便不见了,东去的道路上,多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少年郎。

  这位公子,出身略阳权氏,名屿,字少游。

  权屿权少游,略阳权氏,实有其人。

  权氏乃是根植陇右数百年的老牌家族,自魏晋时就在此扎根了,世代繁衍,历经乱世更迭,始终绵延不衰。

  如今,权氏家族在略阳拥有一座依山修筑的大型坞堡,堡中七成百姓都是族人。

  周遭山田连绵、林场广袤、药圃层叠、草场丰沃,自成一方自给自足的小天地。

  权氏家族耕读传家,但也经营陇右药材、珍稀兽皮、原木木料,常年与关中通商。

  所以往来长安、陇东的商旅们还有关中的官吏们,对权家皆有所耳闻。

  权少游此行东去的目的,用一句有情商的话来说就是:赴中原,访名士,观礼制,求学问,兼搜罗古籍珍本,以补家学、广见闻。

  没情商的话来说就是:附庸风雅。

  杨灿……,不是,权少游此行真正去处,是北朝都城晋阳。

  自陇右入晋,古来唯有两道可行。

  北线由上邽北上,经清水、陇县北境,过安定(固原)、高平、蒲子、临汾,迂回曲折方可抵晋。

  此道多为荒山野岭,村堡稀疏、人烟寥落,盗匪草寇盘踞其间,劫掠频发,行路凶险至极。

  且路途迂远、补给艰难,较正道要多耗两日行程,向来少有人涉足。

  南线则是官民商旅公认的通衢正道:自上邽越陇山,经汧县、雍城直抵长安,再出潼关、渡蒲坂、跨汾水,一路坦途直通晋阳。

  这条路沿线村镇密集、驿道规整、驿站林立,粮草、车马补给无忧。

  如果轻骑快马而行,八天就可以抵达晋阳,乃上上之选。

  “权少游”自然选择南线而行。

  于是,四天后,当最后一抹残阳铺洒在无垠的秦川之上,巍峨壮阔的长安城廓,便遥遥映入了他的眼帘。

  城墙绵延,楼宇参差,落日鎏金覆于青砖重檐之上。

  长安,到了。

  ……

  暮色垂落,晚风徐徐拂过秦川的千里沃野,吹亮了长安的万家灯火。

  长安规制恢弘,内城、外城、外郭城层层嵌套,长街纵横如棋盘,青槐夹道、楼宇连绵。

  长安市上商贾辐辏、车马骈阗,西域胡商、中原文士、南北行旅往来不绝。

  市中酒肆旗幡招展,炊烟袅袅,丝竹弦乐隐隐流转街巷;沿街铺面林立,珍宝、绸缎、药材、粮帛罗列盈架,满目琳琅。

  市井人流摩肩接踵,车马穿行不息,市井闾巷的烟火气浓郁,俨然关中第一繁华雄城。

  关中的军政民生、粮储关隘事务,尽掌于一人之身,此人便是韦嵩。

  韦嵩五十有二,乃当今雍州大都督、兼领雍州刺史,独掌关中军政大权,是坐镇一方、权倾关陇的一位封疆大吏。

  此刻,都督府内衙清雅肃穆,一张小几,四样小菜,清酒一壶,两人对坐,看着十分的闲逸。

  两个锦袍人,一个年逾五旬,须发含霜,气度威严,正是雍州大都督韦嵩。

  对面的客人,则未及四旬,锦衣俊颜,温文尔雅,正是时常代表慕容氏出使各方势力的慕容晓晓。

  韦嵩拿起酒壶,为慕容晓晓斟酒,慕容晓晓连忙欠身扶杯,以示恭敬。

  韦嵩微笑道:“慕容先生,你自来到关中,便四处联络粮商,搜罗粮草。

  韦某镇守关中,只求安稳,故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放下酒杯,按膝看向慕容晓晓:“可如今,你所购之粮,已逾数万石了吧?”

  慕容晓晓欠身道:“大都督明鉴,我们慕容家,去岁和于阀一战,粮草消耗甚巨。

  今年开春以来,和于阀余战不息,大大影响了收成,今冬有粮荒之虞,故而……”

  他还没有说完,韦嵩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慕容先生,长安户口稠密,驻军、官吏、百姓众多,人丁繁杂,耗粮巨大。

  关中岁产的粮谷,要优先供给军需城防、官民口粮。

  市面上流转的粮米,小额零散交易,我不介意。可若是要归集大量粟麦出境,必然导致关中粮价上涨、民心浮动。”

  韦嵩敲了敲桌面,强调道:“韦某为雍州牧,如果对此坐视不理,便是失职,岂不愧对陛下的托付?”

  慕容晓晓心头微沉,忙道:“大都督明鉴!在下此番购粮,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情非得已啊!

  我慕容氏世守藩隅,一向臣服于穆国,听命于晋阳,从无悖逆之举。”

  韦嵩微微颔首道:“这些,我自然明白,否则你在长安这么明目张胆地四处购粮,我岂会放任?

  可是,你买的粮食太多了,且不说我关中自家也需要大量的粮食,就算尚有余粮外售,你以为就那么容易?”

  慕容晓晓陪笑道:“容易不容易,还不是大都督您一句话的事儿?”

  大都督独掌雍州军政、节制关中山河,关中一地的通塞行止、轻重取舍,尽在您一念之间,俨然便是关中王。

  区区粮草出关之事,于旁人当然是天大的难事,于您而言,岂非轻而易举?”

  韦嵩脸色一冷,沉声道:“住口!此等狂悖僭越之语,再也休要提起!”

  慕容晓晓脸色一僵,这堂上只有他们两个,一句恭维话儿,没想到韦嵩竟有这么大的反应。

  韦嵩出身关中韦氏,是地道的关陇土著高门。

  他的家族数百年扎根秦川大地,坞堡良田遍布州县,门生故吏、私家部曲、乡绅名望,尽数聚于关中一隅。

  出了关中,他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可是在关中,他的确如同关中王。

  可这话能说么?传到皇帝耳中,那还得了?

  当今圣上高琰,登基不过两载,年仅二十四岁,但他英锐果决、城府深沉,极善驭下制衡、拿捏臣心。

  两年间,他便肃清宫闱、清洗旧勋,牢牢独握住了皇权。

  他可不是一个可欺可惑的庸弱之主,臣下僭越擅权,他能没有手段?

  韦嵩四朝老臣,能在一次次“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始终做“一朝臣”,能在当今圣上的大清洗中屹立不倒,这“终南山上不老松”的绰号,岂是白叫的?

  他手握关中重兵、总领地方民政,定粮市、严关隘、理吏治,一地事务皆可独断专行,却始终安分守己、恪守臣道。

  税赋他按时上缴、诏令尽数遵从,从不有失臣节。

  故而朝堂几番风波翻覆,无数勋贵权臣落马,唯独他稳如泰山,无他,行事无懈可击而已。

  韦嵩不悦地道:“你所需巨量粮草,水陆两路皆经官卡津渡,一举一动尽在朝廷眼线之下,根本无从隐匿。

  唯有亲赴晋阳,求取朝廷明文许可,这粮,你才运得出去。

  否则,若无晋阳颁发的勘合诏令,潼关、蒲津、汾水渡口守军,任谁见了,都会把你的粮全数扣押,你,走不了。”

  韦嵩肃然看着慕容晓晓:“私自放行大宗粮草出关,一旦被朝廷知道,便是私通外藩的大罪,无人敢担此干系的。”

  “况且,我说过了,我关中虽沃野丰产,然户口繁多、军需压力极大,自给堪堪充裕,余粮寥寥无几,根本不足以支撑你们越冬之用。

  河东汾水一带,粮产虽较我关中稍低,但民耗不多、官仓充裕,可外销的余粮才能满足你的需求,你就算只是购粮,也得去晋阳。”

  慕容晓晓满面愁苦,思量半晌,才轻轻一叹:“大都督,关中的粮食,真运不得?”

  韦嵩轻轻摇头:“你已吃下的,韦某不逼你吐出来。但你要运走,我要朝廷的勘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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