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84节

  文会出题、收卷、封存、誊录等流程,全程设官监督,严防舞弊徇私,确保流程规整有序,不会生出乱象的。”

  紧接着,左卫将军芮克武抱拳道:“臣已调集禁军、巡城士卒,布防京城内外街巷、城门要道、文会场馆周边。

  文会期间,昼夜轮值巡查,严防滋事斗殴、奸细作乱,必保京城治安稳然无虞。”

  乐春秋听到这里,却拱手道:“陛下,听芮将军言语,老臣倒是想起一事。

  各方文士毕集,其中不乏青年才俊,其中多有人抱怨京城法度过严、夜间宵禁刻板,诸多文人雅集、论道吟咏之事因此难以开展。

  是以臣斗胆恳请陛下,可否于文会期间,酌情放宽京城的宵禁,便利士林诸子交流?”

  高琰听了,看向芮将军:“我大穆如今国泰民安、宇内安定,宵禁解几日又如何?

  芮卿,你回去细细斟酌一番,拟一份周全细致的解禁安排,明确时限、范围、权责,呈递上来,朕览后批复。”

  “臣遵旨!”芮克武听了便对乐春秋很是不满,老子为了照顾你们这些酸腐文人已经很累了,还给我找事儿。

  但,脸上却是毫无异色,躬身领命。

  高琰道:“朕即位以来,整饬军务、肃清吏治、安定四方,如今我朝疆域辽阔,远超南朝,又坐拥山东高门、关陇士族等天下望族,有才之士多如过江之鲫。”

  “然世人固有偏见,常言我北朝尚武轻文、唯武无文,文教之风远逊于南朝,只懂得弓马征战,不知诗书礼乐,简直荒谬。”

  “此番举国文会,便是朕振兴北朝文教的开局之举。朕要借此盛会,洗刷世人对我北朝‘唯武无文’的偏见,提振北方士林声望。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穆是文武兼备、礼乐兼具的国家,朕不是一个只会征战沙场的马上皇帝,我大穆亦绝非一个只重武力、不兴教化的蛮悍之国。

  “倡兴文教、涵养士林、端正风气,自此而始。众爱卿,当同心协力,共促此事。”

  胡延之、乐春秋、芮克武三人当即躬身拱手,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乐春秋亦大声附和着,心中浮起一抹自得。

  陛下两年前叔夺侄位,登临大宝,帝位来路到底是不正的。

  这两年他夙兴夜寐,整顿吏治、紧握兵权、稳固朝局,一俟朝堂根基安稳下来,马上便迫不及待地大兴文教。

  说到底,不过是急于为自己正名,想要以文治之功,抹平他帝位的瑕疵,收我士林人心罢了。

  要大兴文教、执掌舆论,终究要倚仗我们这些望族高门。看来,皇帝是要施恩拉拢我们了。

  高琰道:“诸事既定,你们各自回去督办落实吧,务必要办得稳妥周全,不可出了纰漏。”

  三人领命,正欲躬身告退,高琰忽又开口,这回语气随意,不复之前的庄严:“国丈留下。”

  他看着胡延之,轻笑道:“国丈,你恰在此,便去见见皇后吧。免得皇后总是吵着要归府省亲。”

  方才是君臣奏对,此刻是叙翁婿家常,态度自在不同。

  芮克武与乐春秋识趣地行礼退下,待殿上只剩胡延之,他便上前几步,到了御案前。

  “陛下宽心,此番文会的评审官员,臣已用心遴选,皆为我朝中深耕文教、品行端方、熟知士林文风的官员,立场……端正的很。”

  说着,他便向皇帝递了个眼色,高琰立时心领神会。

  国丈所选之人,当然是他可控之人,那么,文会之上,谁出风头,谁触霉头,便不怕出了差错了。

  高琰脸色一霁,颔首道:“国丈,文会评审之事,务必要公允持重。

  文章优劣评定,需要让天下士林心悦诚服,不可有偏袒徇私之举,贻人口实,坏了文会大局。”

  胡延之闻言轻笑一声,从容地道:“陛下尽可放心。臣所选之人,皆是通晓分寸、深谙事理之辈,自有尺度拿捏。

  自古文无第一,士林文章本就各有千秋,优劣之差本就模糊。臣等所选必是佳作,不会叫人指摘不公的。”

  高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国丈素来稳重缜密,办事周全稳妥,朕是放心的。”

  胡延之连忙拱手躬身:“陛下年纪轻轻,登临帝位便运筹帷幄、心智深远,韬略智慧远胜于诸臣,臣由衷敬佩。”

  他话锋一转,又道:“尤其此番陛下决意力捧崔临照,更是一步绝妙好棋。

  崔氏乃山东诸高门之首,陛下举崔氏为第一,谁敢说陛下不是大公无私、唯才是举。只是,一个女才子……”

  国丈抚须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高琰也是会意地一笑,问道:“青州崔氏来人了,清河崔氏呢?”

  胡延之答道:“回陛下,也有人入京赴会。清河崔氏今日有子弟崔珩入京,论辈分,他是崔临照的孙儿辈。”

  高琰微笑颔首:“这次文会,既然捧了青州崔,那就碾压清河崔。清河崔氏子弟文章,一字不予入选。”

  “待文会落幕,佳作刊印发布天下,青州崔氏稳居榜首,清河崔氏榜上无名。”

  高琰莞尔一笑:“同出一宗,却一荣一辱、一盛一衰,一门两崔,不怕不生嫌隙。”

  胡延之抚掌笑道:“陛下高见!世间高门大族,最看重便是郡望宗名、门第荣光。

  清河崔氏支系遍布天下,可无论分支迁徙多远、相隔了几代,但有人问起,无不自豪称一声吾乃清河崔氏。

  唯独青州崔氏子弟,如今常舍了清河郡望,只提青州一堂,足见他们已自视超越本宗。

  如今再经陛下这般抬捧,两宗嫌隙必然扩大。”

  高琰道:“朕大兴文教、开设文会,张扬礼乐文风、提振士林声望,不仅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倡兴文教,确是朕的本意。

  不过,分化瓦解山东高门,才是隐于其下的目的。”

  高琰目中露出些厌憎之色,道:“山东士族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扎根朝野上下,门生故吏遍布四方,早已是一个根深蒂固的庞然怪物。

  若是他们抱团同心、一致对外时,便是悬在皇权之上的一块巨石,压得朕喘不上气来啊。”

  “若是连根拔除一姓一族,于朕而言,只是一道诏令的事儿,可那只会让其他士族吞噬他的残骸,更形壮大,于国无益。

  若是想把士族高门连根拔起,却又是自断朝廷臂膀、动摇国本的蠢事。

  唯有这般离间分化,步步消磨,让他们内斗不休、互相制衡,方能徐徐收拢其权,稳固皇权。”

  胡延之赞道:“陛下春秋鼎盛,心智卓绝、布局深远,有生之年,必能成就此千秋伟业!”

  高琰摆了摆手,轻吁道:“几百年的世家,哪那么容易,尽力吧,哪怕削弱一分,也是好的。

  好了,国丈去见见妩儿吧,既然已经留下,若是不去,一旦被有心人知道,反而生疑。”

  “是,臣告退。”胡延之躬身领命,便随一名内侍出了大殿,往后宫去了。

  高琰独坐案后,慢慢地饮了一盏茶,这才招了招手。

  他的贴身内侍李顺忙凑近了些。

  高琰压低声音问道:“闵衡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这闵衡就是闵行闵允之的大哥,赵郡闵氏的家长。

  李顺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近日崔女郎居于国丈府中,闵衡无从登门纠缠。

  且青州崔氏家主又是个护犊的,闵衡数次登门向他讨要说法,都被搪塞过去。

  闵衡求告无门,愤懑异常。如今有了陛下暗中撑腰,闵衡有恃无恐,正四处奔走,勾联人家,意图制造事端,攻讦崔氏。”

  高琰听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他和闵行,倒是当真兄弟情深。

  为了这个下落不明的胞弟,竟要硬撼底蕴深厚的崔氏,勇气可嘉。”

  李顺笑道:“不过是因为有陛下为他暗中撑腰,他才敢如此放肆罢了。”

  高琰摆摆手,道:“且由着他闹,他的所有举动、所有逾越本分的过错,你都要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李顺躬身应是,高琰仰靠在御座之上,微微阖起双目,沉吟起来。

  闵衡,闵伯诚,赵郡闵氏大家长。

  呵呵,这真是他想要打瞌睡,老天便给他送来了一个大枕头啊。

  闵家在北朝士族中,属于三四流之间的门第,底蕴不算雄厚。

  但,这一代却出了个闵行,学识渊博、文采卓绝,年少时便名扬士林,硬生生地把闵家名望抬至三流之上、二流之下,堪堪立足高门之列了。

  闵行如今堪堪不过五旬上下,养望已成,资历已足,正是大展拳脚,为闵氏培养子弟,壮大门楣的好时候。

  结果,人没了。

  闵行的失踪,破灭了闵家崛起的唯一希望。

  且不说闵衡与这胞弟确实兄弟情深,就只冲着他这胞弟对家族的重大作用,他都要急疯了。

  所以,一俟得知胞弟失踪前与崔临照爆发过激烈冲突,他自然疑心是崔临照害了自己兄弟。

  可是,他想讨公道,何其难也。

  闵家与崔家相比实力实在不成比例,他无法利用家族势力对付崔临照。

  想去找崔家为他主持公道,可那青州崔老头儿又是个护犊子的老混蛋,他不讲理啊。

  初次登门哭诉时,崔老头儿还拍案大怒,厉声扬言定要查清真相,为他主持公道。

  等了许久许久,全无消息,再次登门,崔老头儿再次拍案重申,定要为他主持公道。

  等他第三次登门,崔老头儿大概是年纪太大,拍不动桌子了,便温声细语地宽慰他,说要为他查明真相,主持公道。

  第四次……

  崔老头开始对他带搭不理了。

  等到第五次,他吃了闭门羹,崔老头儿说他身体不舒服。

  闵伯诚这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他心有不甘,却又无处泄愤、更无人替他主持公道,索性把心一横,秘密赶赴晋阳,面见天子,告诉了天子一桩秘闻。

  崔临照,乃这一代的齐墨钜子。

  闵衡的心思很简单:崔氏势大,已令皇家忌惮,若再掌握墨家势力,只会愈发根深蒂固、无人能制。

  帝王没有不忌惮权臣、望族私势太大而导致强弱逆转的,只要皇帝知晓此事,必然会对崔氏有所忌惮,他便可借皇帝之手,为胞弟报仇。

  闵家因为此事,已经与崔家决裂,此后背倚皇帝这棵大树,闵家也就依旧还有希望。

  只可惜,这对高琰来说,的确是个很意外的消息,但高琰却并不打算按照他的规划走。

  高琰得知崔临照的齐墨钜子身份后,对她并没有什么忌惮,反倒只觉得……奇货可居。

  墨家历经千年变迁,早已不复先秦之势,已经彻底衰落了。

  墨门三分后,一支沦为市井匠人,深耕于匠艺。

  一支散落于乡野州郡,沦为游荡四方的轻侠无赖子,好勇斗狠、私相决仇,游离于法度之外,是官府打压的对象。

  唯有齐墨一脉还有点出息,转走上层游说之道,以治国策论、民生改良、制度思辨、舆论引导、纵横斡旋为立身根本。

  这是什么?是一个精于外交和治政的学术门派、民间智囊团体啊。

  在雄才大略、极度自信的高琰眼中,这样一群人,有什么威胁?

  相较于盘根错节、垄断朝野、世代联姻的山东高门士族,相较于根深蒂固、掌控朝政的后族势力,你说他们有什么威胁?

  齐墨学子无官职、无地盘、游离于诸宗族之外,以才智立足,一门心思地想为掌握权柄者所用,顶多就是喜欢兜售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主张。

  这样一群人,不但无害,而且有用,有大用啊。

  高琰本已决定,利用这场文会,捧一些要捧的,踩一些要踩的,以分化士族。

  但捧谁踩谁,尚且未定。

  如今得了闵衡送来的消息,青州崔氏马上成了他的力捧第一目标。

  他不仅要力捧青州崔,要力捧崔夫子,还要在一个恰当的机会,公开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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