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89节

  作为大穆的皇帝,面对这么高明的奉承,高琰怎会不喜?

  “物华毓秀,古螭镇汾浦洪涛;人杰钟灵,冠盖萃清晖御苑。呵呵,好,写的好啊……”

  “昔峙雄亭于河浒,今叠层榭于芳庭。四方俊采星驰,千里士林景凑……

  天子临轩,弘求贤之明诏;鸿儒列席,开论道之高坛……”

  高琰的唇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好文采!”

  他抬首看向阶下垂首而立的内侍李顺,道:“此人是略阳权少游?”

  内侍总管李顺恭声道:“正是,此人名权屿,字少游,略阳权氏子弟。”

  高琰闻言,双目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光。

  “你说今日文会之上,权少游与崔临照相见,似旧相识?”

  李顺作为高琰潜邸时的心腹内侍,知道皇帝要纳崔临照为妃的打算,听他这一问不是好问,因此战战兢兢。

  “是,但,二人相见,甚是守礼,想来……想来就是一个辩经论道的学友。”

  “学友?”

  高琰幽幽地道:“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

  李顺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高琰看着他,忽然凉凉地一笑:“闵衡不是说,崔夫子游学于陇上,和于阀家臣杨灿一见钟情,互许终身。

  此举于礼不合,她的半师闵行强烈反对,师徒因此反目么?那这个权少游,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李顺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道:“奴婢愚钝,一时不解其中关窍。”

  高琰似笑非笑地道:“李顺啊,你说,这个权少游,有没有可能,就是杨灿本人?”

  “不可能吧?”

  李顺大感错愕:“杨灿贵为一阀之主,又值于阀多事之秋,他岂会轻弃藩地、千里潜行,混迹于晋阳文会之上?”

  “是啊,不合情理。”高琰微微颔首,淡淡地道:“那就去查!”

  ……

  皇帝收到当天上午文会上佳作文章的时候,中书令这边,也同样拿到了诸多文章。

  一名省直小吏屏息垂手而立,一卷誊录工整的卷册已呈到胡令之案上。

  胡令之正在用午膳,一边吃着饭,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策论文章、诗词歌赋。

  “时维暮秋,序属三霜。繁英殒而林墟静,晓霜凝而木叶苍。”

  看到“权少游”那篇《清晖园序》,胡令之不禁停箸念出声来。

  “昔览汾津晚照,岫远波澄;今游御苑芳丛,池幽石峻。

  层峦耸翠,上接西山云霭;曲水回澜,下涵画栋雕窗。”

  “好,好啊,开合有度,远近相济,摹山水而含格局,写庭苑而见胸襟,已有名家风范了。”

  胡令之抚卷颔首,连声赞叹:“此子胸有丘壑,是个人物。”

  胡令之想了一想,便吩咐道:“派人择机接触一下,探一探他的志向,是否有意入朝为官。”

  那小吏连忙躬身答应一声,心中满是艳羡。

  此人这是入了令公的法眼了。

  中书令掌天下铨选、总揽中枢,令公既然起了爱才之心,有意提携,只要这个权少游点头,便是大好前程,唾手可得了。

  小吏暗自羡慕着,领命退下。

  ……

  同一时辰,皇后寝宫里。

  胡妩一边饮茶,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内侍传来的文会佳作。

  一篇《清晖园赋》:“曩者河津聚首,群彦纵览乾坤;今朝苑内登坛,群英竞驰辞藻。”

  “众贤接迹升堂,辨析古今治体;诸士挥毫落纸,铺陈邦国宏猷。”

  再看他那首无题诗,胡后更是爱不释手:“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她闭上凤目,细细品咂良久,才轻叹道:“这一诗一赋对比着看,方知此子不凡。

  胸藏风雷,心蕴幽芳,刚而能柔,殊为难得。这般有才情的男子,倒是不多见。”

  阶下内侍垂首屏息,不敢妄议。皇后可以说好,他可不能点评。

  殿中静了数息,胡妩好奇地看向他道:“你说这权少游与崔临照,似是旧识?”

  内侍连忙躬身回禀:“回娘娘,宫外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二人相见时神情熟稔,谈吐间自有默契,应是故交。”

  胡妩黛眉微蹙,眸中赏识之色被一丝淡淡的惋惜所取代。

  “可惜了。”

  胡后轻轻摇头:“吾观此子诗文,雄锋藏秀,刚骨含柔,如此人物,倒是可以招揽下来。

  可惜他与山东高门走动密切,又与崔夫子若有情愫,这便太可惜了。

  不过,我胡家本也不缺文治之才,有此子是锦上添花,无此子也不算损失,终究还是……”

  她将诗卷轻轻搁在案上:“吾令你去长安传话给韦嵩,朝中现有荫叙名额若干,韦氏子弟英才不少,可择其优异者到晋阳来做官,侍奉阙下。

  可是,韦嵩却回话说,韦氏子弟粗习弓马,不熟礼法文章。恐难胜任朝内差事,徒负朝廷委任。”

  胡妩轻轻摇头:“这个老贼,不肯咬钩,这才是麻烦。”

  心腹内侍劝说道:“皇后莫急,韦嵩乃雍州大都督,手握重兵,权重势雄。

  这些年来他始终恪守中立,想来也是担心公开立场,遭到陛下猜忌。

  皇后诚心以待,可徐徐图之。其子韦承,如今也赴了清晖文会。

  不若将他的文章,在甄选佳作、汇编成集、刊布天下时录入其中。

  有了文名,皇后便可施以恩典,授予官职,只要韦承成了胡家的人,不怕他父亲不站过来。”

  胡妩微笑起来:“这法子,未必绑得住那老贼。罢了,且试一试。

  驭下者,恩威并施。他既不识抬举,吾也不能一味的俯身示好,反倒叫他看轻了。”

  胡妩语气一沉,吩咐道:“告诉我父亲,雍州的军需粮储、军械调拨、度支供给,能缓则缓、能压则压。

  本宫要让他韦嵩明白,天下财赋、朝廷度支,尽在我胡氏手中。

  吾能助他如虎添翼,也裁其补给、滞其军备,拔了他的爪牙利齿。”

  “奴婢遵旨!”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静谧,胡妩呷了口茶,眉眼忧思始终不展。

  陛下自登基以来锐意整军,裁汰冗弊、收拢兵权,步步夯实帝室军威。

  大穆祖制,素来是帝族掌军、藩镇分戍,后族不预兵戈,所以她对此一直没什么戒心。

  可皇帝并没有止步于此,现在已经开始插手吏治行政了。

  这次文会,就是陛下收束士心、插手铨选、把持文衡的一步棋。

  整军、理吏、收士心、固皇权……

  如今天下成建制的重兵藩镇,除却雍州韦嵩一部,其余将帅,要么已经倒向帝党,要么已经被陛下置换、逐步清汰了。

  陛下虽然还没有针对后族的不良企图,但她不能不防,文衡吏治,是后族的一亩三分地儿,皇帝陛下……越界了。

  后族只是执掌文衡吏治,无兵权、无强藩支持,这便是后族最大的弱点。

  如今她和父亲,只能尝试笼络韦大都督了。

  ……

  日过正午,秋阳垂照,清晖园文会暂时歇场。

  一日风雅盛事,士林喧嚷稍歇。

  杨灿和崔临照在众目睽睽之下,尚未及说上几句话,便有一群鸿儒走来,邀请崔夫子午宴小聚。

  崔临照此时还不能表现得和杨灿关系太过密切,只得应下,暂且跟着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前去午宴。

  这还真是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一众大儒车马扈从成行,去往清晖园附近一处提前包下的雅静馆舍。

  馆舍外,此时已经聚满了各地赴会的士子文人。

  他们皆是郡县择优荐来的俊秀,对于登擂角逐,他们并不指望。

  但借此盛会机缘攀附名贤、展露才学,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因此不少人手捧自己的得意文章,一见大儒赶来,便想挤上前去,呈递文章。

  万一大佬肯点评两句,那便是无上荣光,他这文章,也就值钱了。

  只可惜,大儒们刚刚下车,一众仆从就在四下团团围起一道人堆,阻挡着蜂拥而上、挥舞着文章的士子,护着一众大儒进入馆舍。

  崔临照正在大儒们中间,被大儒们护花而行,根本没人能挤到她身边去。

  只是,众人刚刚进入馆舍,便有一个形貌斯文的中年人迎上来,对崔临照道:“崔夫子,内间雅室,有长者请您一晤。”

  崔临照心中微叹,知道自家老头子又来了,怕是躲不开又一番诘问。

  在一众大儒同情的目光护送下,崔临照走向了大堂尽头一间雅室。

  室内窗明几净,陈设简约雅致。

  崔临照甫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皓首老者,须眉霜白,撅着胡子,端然上坐。

  此人正是青州崔氏家长,崔皓。

  一见崔临照进来,崔老头儿便一拍桌子,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阿沅。那个略阳权少游,与你究竟有何渊源?”

  老头儿很不高兴,阿沅是崔家的麟子凤姝,怎么可以被不三不四的男人拐带走?

  一切试图接近他家阿沅的不明生物,在他眼中,都是应该赶得远远的贼子。

  何况,有人密报于他,阿沅与那权少游似乎非常熟稔。

  崔临照眼下还没和杨灿交谈几句,不清楚杨灿冒名权少游的原因,也不清楚他要用什么手段解决自己的麻烦,她能说什么?

  崔临照只好搪塞道:“大伯父,权公子乃是临照游学陇上时,结识的一位学友。”

  崔皓闻言勃然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只是学友吗?

  那‘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是怎么回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是怎么回事?

  上邽不是有个杨灿吗?怎么略阳又出了个权少游?

  你老老实实告诉伯父,一趟陇上行,你到底结识了多少异性知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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