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90节

第487章 随心所欲

  秋风穿帘而入,卷着桂花香。

  崔临照被伯父一句话,问得又羞又恼。

  什么叫我的陇上行,结识了多少异性知己呀?

  我崔临照活到如今这么大,也只心悦了一个男子而已。

  奈何杨灿马甲甚多,既然他披了马甲,必然就有披上马甲的原因。

  如今崔临照还不明白杨灿的用意,自然不能对伯父坦言,只好正色道:

  “伯父,临照与少游兄,不过以文会友,切磋诗赋、论道明理的故交,并不曾牵涉儿女私情。”

  以文会友?都会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若再更进一步,岂不是要相拥交颈共鸳枕了?

  崔皓才不信她的话。

  不过,崔皓也自信,他崔家的女儿,是怎么也不会在成亲之前,便做出太出格的事儿来的。

  再者,细看阿沅,眉峰收束不扬,修颈紧敛,腰身端稳。神不外驰,气韵清敛,一望便知仍是未历尘缘之身。

  既然阿沅未与男子行苟且之事,那就不用慌。

  崔皓转念再一想,既然这权少游对阿沅一往情深,阿沅对他也并不厌烦,那是不是说,阿沅对那杨灿也不算是一往情深?

  若能因为这权少游从中搅局,让阿沅打消了下嫁上邽杨灿的念头,似乎倒也不错。

  ……

  同一时辰,晋阳城南临河酒肆,却是一派热闹喧嚣、意气飞扬之景。

  杨灿哪怕因为一诗一赋,一下子名扬晋阳城,此时也还没有与当朝老儒、世族长辈同席而坐的资格。

  临到午时,他与韦承、杜少卿、杨砚,再找到崔珩、卢策、闵晏,依旧是七人,赶到一处酒肆。

  午时风暖,荷风浅浅。池中残荷凋零,秋水澄澈,长空高远,云淡风轻。

  席间热闹不断,士子络绎不绝。有认得韦承、崔珩两大世族公子的,纷纷上前敬酒攀谈。

  还有一些是在清晖园亲眼见证杨灿封神之作的读书人,慕名上前。

  满座喧嚣,风头尽在杨灿一身。

  韦承、崔珩两系人马,彼此间还是有点互相看不上的,但是对杨灿,那家世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反倒不会被他们引入门户之争。

  加之几人对他的才情十分钦佩,更喜他在《清晖园序》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姓,可以凭此佳章,名留千古,对他自然没有了世家子弟的骄矜。

  杨砚大笑举杯道:“晋阳大文会,乃我大穆开国首举盛世文事!

  此番盛会,因少游兄一人落笔增色,足以流芳千古、光耀士林了!”

  此言听似狂妄,席间却无一人反驳。

  只因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字字绝美、句句传神,冠绝本届文会,当得起这份盛赞。

  韦承放下手中酒杯,目光灼灼地望着杨灿,高声道:“少游兄!午后文会重启,你便可登台攻擂,与崔夫子一较高下!

  以你冠绝晋阳的才情,拿下本届文魁,唾手可得!”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便微生变化。

  崔珩、卢策、闵晏三人把目光投向杨灿,神情略显复杂。

  清河崔氏虽如今被青州崔氏稳压一头,可终究同出一脉、荣辱与共。

  卢、闵二家亦是山东高门,与青州崔氏唇齿相依、休戚与共。

  崔临照是山东士族公认的文脉标杆,若此番真被一个无名无籍的陇上客击败,不止崔氏丢脸,整个山东高门都要脸上无光。

  杨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只是此刻却不必对人谈起。

  杨灿举杯道:“诸位知己难得相聚,当惜眼前酒趣、不负此间相逢。

  莫要被文擂虚名、世俗名次扰了兴致。来来来,诸位满饮!”

  众人见他避而不答,只当他是不想话说的太满,以免予人“狂妄”的评价,便也绝口不提,纷纷举起了酒杯。

  ……

  午后日影西斜,金风送爽,清晖园文擂再度开始。

  此时崔临照所守的文擂台前,人山人海、比肩接踵,盛况远超上午。

  一来,崔临照名扬天下、才冠士林,是本届文会唯一一位女子守擂者,本就万众瞩目。

  二来,山东士族以崔氏为首,执掌天下文脉,众人皆想亲眼见证,那位一诗封神的陇上权少游,能否击败崔夫子。

  至于说,他们两人之间是否有什么私情,那不重要,真的,大家根本不关心。

  大家都是读书人,心心念念的,当然唯有文章高下、文道输赢、士林名次。

  树荫浓密,筛落了满地的斑驳碎影。

  崔临照一袭素衣,身姿绰约、风骨清绝,安闲地坐在石案旁。

  一具红泥小炉温着清水,茶汤袅袅,青烟细细,伴着秋风缓缓流转,人与茶,清雅绝尘。

  远远望见那道阔步而来的青衫身影,崔临照清眸一亮,唇角轻扬,一抹嫣然的浅笑便似悄然绽放的蔷薇,把温柔与明媚呈现其间,说不出的动人。

  午宴时,崔皓老头儿的吩咐犹在耳畔:“罢了,你是个知道分寸的孩子,伯父就不逼问你了。

  只是你需谨记,此番文会关乎我青州崔氏颜面。你诗赋逊他一筹也无妨,策对、史论、经义、玄言辩难,皆是你的长处。

  我崔氏执掌山东文脉,众望所归,万万不可被一个陇上小子压过势头,失了门第风骨。”

  崔临照可不认为自己在任何一项上能压杨郎一头,杨郎在她心中,可是注定成圣的人物。

  她崔临照何德何能,能与未来的圣人斗法。

  不过,她虽自认为才情格局、文章眼界,皆远不及杨郎,可是,对于和杨灿文斗一番,却也满是期待。

  她不求能赢,只想再闻郎君文章深意、胸中丘壑,聆听他字字珠玑的文道卓见,便是莫大幸事。

  而且,一番斗法,青州崔夫子败于“陇上权少游”之手,待来日公开权公子身份,那不就是帮助自己的心上人名扬士林了么?

  杨灿一步步向前,走向正在煮茶的崔临照。

  忽然,就有一个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年纪的青衫文人从围观人群中挤了出来,拦在了杨灿前面。

  此人眉蕴骄矜,拱手道:“权公子,请留步!”

  杨灿站住脚步,向他望去,不认识。

  不过,现场却有不少人认得他,此人虽然年纪不算很大,却也算是一位三晋宿儒了,深耕经义,在当地士林颇有声望,名叫陈知宥。

  陈知宥目光灼灼地盯着杨灿,道:“公子诗赋惊艳全场,才情天成、风骨卓绝,在下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然诗赋观才情风骨,策论察治世实学。在下不揣冒昧,欲与公子一比时务策论、经世之学,不知公子可愿赐教否?”

  他心中算盘打得透亮:自己诗赋天赋远不及权少游,强行比拼只会自取其辱。

  可经义策论、治世时务,皆是深耕苦学之功,绝非一朝一夕的才情迸发,他未必会输。

  若能借此击败新晋名士,既能扬名晋阳士林,又能护持崔夫子声名,做一个“护花人”,可谓一举两得。

  围观士子瞬间沸腾起来,人人翘首以盼,都想见识见识,这位诗赋封神的陇上才子,是否样样精通。

  杨灿淡然道:“今日崔夫子设擂守台,举凡上台者,皆以诗赋开篇。

  既然如此,文会尚有七天,何必一日比尽所有呢?今日,这一处擂,便只论诗赋。”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陈知宥心有不甘,上前一步辩驳道:“诗赋之道,在下确实不及公子,故而欲以实学策论相较,以求与公子一较高下!”

  杨灿微微一笑:“不急,不急,明日请早。”

  说罢,他不再理会陈夫子纠缠,径直走向石案旁的崔临照,漫声道:“今日此擂,无论谁来,我只论诗赋。”

  崔临照听了杨灿的话,不禁嫣然一笑:“若比诗赋,临照早已甘拜下风,不必再比了。”

  杨灿道:“既如此,吃你一杯茶,可否。”

  “公子请坐。”崔临照侧身相让,眉眼弯弯,温柔至极。

  杨灿坦然落座,隔石案与她相对而坐,气度悠然。

  崔临照执壶倾茶,澄澈茶汤入盏,清香袅袅、沁人心脾。

  二人静坐台前,低眉饮茶、悄然低语,旁若无人。

  那陈知宥一时间进退两难,他中午饭都没吃,把事先做好的一篇时论背得滚瓜烂熟,只想着午后击败权少游,不仅扬名,而且护花,一举两得。

  结果,这权少游放话,今天只比诗赋。

  比诗赋……谁要和你比?

  我哪写得出“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

  我哪写得出“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四周士子瞧出他的窘迫,连忙出声解围:“陈兄,权公子既已约明日再辩时论,不如暂且退让,来日再分高下便是!”

  陈知宥顺势拾阶而下,一拂衣袖,强装凛然,朗声道:“也罢!那陈某便静待明日,再领教权公子高论!”

  说罢,他一拂衣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下台去。

  石几旁,杨灿也不理他,端起澄澈的茶汤,轻轻抿了一口,悠然品着茶香。

  崔临照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道:“杨郎怎地来了晋阳?”

  杨灿凝视着她清丽温婉的眉眼,轻声道:“归期已至,不见归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我派人打探消息,得知你来了晋阳,我便知你必有身不由己的原因,所以才飞马赶来。”

  崔临照芳心一甜,却轻声嗔怪道:“你身系一藩重任,岂可轻易离开,亲身涉险,太莽撞了。”

  杨灿柔声道:“纵谋得万里基业,若不能护你一人、朝夕相守,又有何趣?”

  崔临照的眸子,湿了。眼中一时缱绻万千,尽在不言之中。

  四下里围观士子自然听不清他们二人在低语些什么,却能清晰地望见台上的模样。

  秋风穿榭,树影婆娑,满园清秋萧瑟,唯独这一方擂台上,暖意融融、情意绵绵。

  皇室主办的盛大文会,本该是论道竞技、角逐名次、彰显士林风骨的肃穆之地。

  可此刻,守擂才女与攻擂名士,促膝对坐、煮茶低语、眉眼含情,全然是一副游园叙旧、风月情深的模样。

  他们……这是在谈情说爱吗?

  虽然大家都觉得荒唐,可是因为杨灿一句“今日只论诗文”,竟无一人敢上前打断。

  满园喧嚣,独静一方。

  众人瞩目之下,一双人两两相望,旁若无人,将整场皇室文会的庄重肃穆,尽数化作了彼此眼底的情意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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