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闵行虽自负才情、眼高于顶,实则却是高看了自己的才华。
殊不知他的才华,尚不足以打动崔临照这样一位心高气傲的佳人。
闵衡暗暗腹诽了一番,却忽然心中一动,一条阴毒计策突然萌生。
他想了一想,目中便露出阴狠之色,招手将那随从唤到面前,附耳低语了一番。
那随从微露惊容,但仍听他吩咐已毕,这才看向他。
“去办。”闵衡抬眼,眼底戾气森森:“她不是青州崔氏的荣耀、天下称颂的才女吗?
老夫便毁了她的清誉,让她声名狼藉、身败名裂。这比杀了她,更解老夫心头之恨!哈哈……”
那随从稍敛惊容,拱手称了是,便快步走了出去。
闵衡受崔临照与略阳权少游的暧昧事件启发,忽然想到了报复崔临照的一个好手段。
崔临照在崔皓那老不死的护着,不是奈何不了她吗?那我就毁她的清白。
无从正面破局,便从阴私处下手。
此前,为胞弟闵行讳,他便刻意掩瞒了闵行对崔临照不该有的心思,对外散播消息,只说崔临照欲与上邽杨灿私定终身,此举于礼不合,遭到半师闵行的坚决反对,师徒因此反目。
如今,他要变本加厉,借闵行之死大做文章。
胞弟闵行遇害,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问题呢?
比如某个以才名享誉天下的名门贵女,私闱十分的不检点,在陇上放纵自我,恣意寻欢,与不只一个陇上少年私通款曲……
他那胞弟就是发现了这个大秘密,因而才被杀人灭口。
原来他之前说的理由,如果说胞弟闵行因为阻止崔临照与人订情便被杀害,稍显勉强了些,但这回这个理由,却是说得通了。
无意间撞破崔临照的丑事,窥见其闺门不端、行事放浪,被人灭口,这完全说的通。
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崔临照便不再是清冷高洁的绝代才女,而是纵情恣意、私交混乱、与多名少年子弟纠葛不清的浪荡女子。
只需流言四起,崔临照的清名盛誉,顷刻间便会崩塌殆尽。
青州崔氏世代积累的门阀荣光,亦会因她一人沦为笑柄。
纵使她身负绝世才情、倾城容貌,从此也会被礼教不容、世人唾弃,这一辈子,都休想有个好归宿了。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思及此处,一心为弟复仇、执念深重的闵衡,唇角勾起一抹阴狠得意的笑意。
他造这种谣,当然会激怒青州崔氏,赵郡闵氏从此将会被青州崔氏针对。
可那又怎样?不管如何,崔临照的一生毁了。
至于闵家的未来,老夫已经决心俯首依附皇权,做帝王爪牙、朝廷走狗。
以后有大穆天子庇护,你崔氏的打压,又能奈我何?
……
“你是说,杨灿出了客栈,拐入巷口之后,便凭空消失了?”
慕容晓晓立在窗下,眸光锐利如鹰,沉沉盯着阶下禀报的便衣侍卫。
侍卫惶恐地道:“回大人,属下遵照大人吩咐,一直紧盯着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只是,他转入巷口时,属下为避其耳目、不引警觉,便在街面枣摊旁伪装买货,停了一刹。
待属下跟进巷中,已然不见其踪迹。对了,属下跟进巷子时,正好有一辆马车从巷中出来,属下当时没有在意。
如今想来,说不定杨灿就藏在那辆车里,那辆车帷幔低垂,完全看不到车中动静。”
慕容晓晓听罢,便在房中慢慢踱起步来。
侍卫见他久久不语,心中愈发惶恐,便抱拳请罪道:“属下无能,甘领责罚!”
“不,不不不,你丢的好,丢的很好……”慕容晓晓一脸的大佐笑,阴森森地道。
“此人更名换姓、潜伏晋阳,行迹诡秘、藏头露尾,恰恰印证了我的判断。
他此来晋阳,所谋甚大。观其行止,其很可能与山东高门有所勾连。
只要我们搞清楚他的阴谋,凭借这个功劳,我们慕容氏不仅可以成功地向大穆借到粮,还可以借大穆天子之力,镇压杨灿、镇压于阀。”
慕容晓晓准备了一份厚礼,已经打算走国戚路线了。
大穆钱粮尽数掌控于后族之手,但一旦购粮成功,粮队行经之关卡要隘,又不免要受到大穆军队的制约。
这便是慕容晓晓最初要走帝王门路的原因。
但是在慕容晓晓发现皇帝有意拖延后,便考虑改走后族路线了。
无论如何,先搞得到粮再说,至于关卡要隘,后族如果想做成这桩买卖,未必没有门路可走。
不曾想,机缘巧合之下,他竟发现了杨灿隐姓埋名,潜伏晋阳的大秘密。
杨灿刻意隐匿身份,足见其有所图谋。
只要他能揪住杨灿的把柄,就能取悦大穆天子,就能获得大穆的粮食,甚至可以得到大穆的帮助,到时候借助大穆天威弹压于阀,还怕不能成功?
如此一来,自然无需再攀附国丈、讨好后族,若惹得皇帝那边不喜,反而不妙。
……
乌篷马车帘幕低垂,密不透风,隔绝了街市喧嚣与所有的目光。
杨灿静坐在车中,任由车马在纵横的街巷间辗转穿梭,最终悄然驶入了中书令府的侧门。
下车之后,自有府中仆从引路,穿廊过院,直达一间清净雅致的书房。
杨灿在这里,终于见到了大穆当朝中书令、后族之首、文官领袖,胡延之。
胡延之年未五旬,因为久居高位、养尊处优的原因,岁月并未在他面容上留下多少沧桑痕迹,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其人天姿卓然、容貌俊雅,眉目清舒蕴润,骨相端正雍容,不愧是媚后胡妩的亲爹。
胡令公看到杨灿,微笑着上下打量一番,徐徐说道:“这位便是写下‘身无彩凤双飞翼’的灵犀公子,略阳权少游吧?
今日一见,果然风姿卓荦,气度不凡。”
杨灿闻言,却是神色一肃,抱拳道:“令公恕罪。略阳权少游只是晚辈在晋阳掩身的一个化名。
今日承蒙令公垂青召见,晚辈岂敢有所欺瞒。晚辈实是天水于氏幕下,杨灿,杨火山!”
第489章 胡氏谋
听闻杨灿报出真名,胡延之瞳孔猛地放大,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那个在晋阳文会上以一纸诗文冠绝全城、惊艳士林的陇上才子权少游,竟然便是于阀第一权臣,杨灿?
杨灿之名,胡延之早已久仰了。
早年杨灿居于丰安庄时,曾潜心改良耕犁、革新水车。
新式农具省力高效、利民丰产,被世人尊为杨公犁、杨公水车,短短数年间便风行天下,遍布大穆阡陌。
胡延之身居中枢要职,总理天下庶务,最清楚这两项农事革新的分量。
只是彼时他只知其功,未识其人,只是曾暗自感慨,陇上竟有这般心思通透、务实能干的小地主。
真正让杨灿之名传于中原的,是上邽那场为崔夫子举办的陈园雅集。
彼时名士齐聚一堂、群英荟萃,杨灿独出机杼,首推雕版、活字两套印刷之术,一举打破千年以来只能手抄传书的桎梏,为天下文教破开了格局。
时至今日,雕版印刷已然风靡大江南北,彻底改写了典籍流传的格局。
至于活字印刷,目前则并不流行,因为活字印刷铸模、排版调校,前期耗费靡巨,且字体规整美观远不及精工雕版。
在当下的时代,书籍多为单篇短文、印量也有限,雕版印刷的成本反而更低、性价比更高。
但,即便只是雕版之法,也早已远超旧日手抄的低效。
是以除却失去生计的抄书匠人,天下士林、寒门学子,无一不感念杨灿兴文济世的功德。
而陈园雅集上,最惊世骇俗的,并非印刷术的革新,而是杨灿一场纵论寰宇的阔谈。
此子胸藏山海、眼界超凡,言谈纵横古今,细数四海疆域、异域风物,甚至谈及重洋之外、世人闻所未闻的美洲大地。
彼时诸多地域太过遥远,无人可实地考证,但其所言部分疆土风物,经有心人探访求证,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虚实得验,天下哗然。随之,杨灿鬼谷传人的身份,便天下皆知了。
世人眼中的杨灿,再也不止是一个惠农兴文的巧匠,更是身负纵横绝学、胸藏天地谋略的鬼谷传人。
此时的儒家士子,对精通百家杂学、擅长纵横权谋的鬼谷学术,还没有持完全批判的态度。
虽然儒家讲:先义后利、守经立节、以仁义教化为本。
而鬼谷之学是权衡利害、揣摩人心、捭阖应变,权变优先。
儒家推崇光明正大、以德服人;鬼谷传授试探、钩箝、揣摩、离间等权谋手段。
不过,此时的儒生虽批判其道德层面,但在学术上也承认它的本事。
要到中唐以后,尤其是理学建了道统,才彻底把它贬斥为阴谋小道,是小夫蛇鼠之智;家用之则家亡,国用之则国亡。
然而,即便到了那个时候,士大夫们也是表里不一的。
公开讲学、朝堂议论时,他们立场鲜明:坚决鄙视鬼谷子,斥之为诡道、异端。
私下读书、处理政务、朝堂博弈时,还是要认真读一读《鬼谷子》,从中汲取谋略的。
这个时代的文臣,即便是儒家学者,也还没有那么迂腐。
更何况胡延之位居中书令、总揽百揆,日日周旋于国家政务、朝野权衡之间,最懂得治世变通之道。
所以这时的杨灿,在他心中已经极有分量。
及至杨灿以弱势之兵、极微损耗,逆势破局,大败底蕴雄厚、兵甲强盛的慕容阀,这个年轻人便彻底进入了胡延之的视线。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在晋阳文会上,第一天便一鸣惊人的才子权少游,竟然就是他久仰大名的鬼谷传人杨灿。
心念电转,胡延之迅速敛去眼底惊色,缓缓道:“原来足下便是上邽杨灿。你为何隐姓埋名,化名权少游混迹晋阳?”
杨灿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令公明鉴。晚辈此番远赴晋阳,初衷便是阻止大穆向慕容阀输送粮草。
奈何动身稍迟,抵达之时,慕容使者已然入宫面圣,事定难挽,错失先机。”
“天威咫尺,至尊难犯。晚辈不敢冒昧觐见,恐触天颜。
适逢晋阳文会盛大开启,晚辈便索性隐去本名,欲以诗文薄技崭露锋芒、博取微名,静待机缘以见令公。”
胡延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便如此笃定,只要在文会上扬名,老夫便定会见你?”
“不错!”
“何以见得?”
杨灿一脸诚恳:“因为天下皆知,令公爱才、惜才、求贤若渴。
令公执掌大穆中枢,心怀四海苍生,朝堂上擢拔贤才不拘一格,朝野中对待士子谦和有礼。
所以晚辈坚信,若在文会上搏一点声名,必能得令公垂青接见。”
这马屁拍得胡令公十分受用,轻抚长须,神色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