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皓此去,是为了皇帝以晋阳文会为定例,三年举办一次,且文会入选士子,皆得授官一事。
选官之权,乃是士族百年立身根本、世禄绵延的命脉。
帝王此番出手,便是要斩断士族世袭特权,谁人敢等闲视之?
幸好临照那丫头为了摆脱自己这个糟老头子的纠缠,借皇家相邀参与文会的机会来了晋阳,他不得不从青州追过来。
而他一来,其他士族高门不知道崔家打的什么主意,纷纷跑来晋阳盯梢。
所以现在晋阳城里,虽说不是各大高门家长都来了,但至少也是有够分量的族老在的。
如此一来,各大高门要商量事情便容易许多,无需千里传书、辗转联络,满大穆的到处跑马送信。
崔皓赶到王老爷子府上时,国子祭酒乐春秋也来了。
皇帝叫他去吏部督促选官一事,他还没去吏部,却先跑来了王家。
崔皓听了乐春秋所说的消息,冷笑一声,道:“开文会,定常例,特旨选士,断我士族世禄根基。
逼娶崔氏嫡女,离间我山东诸家,破我同心之势。皇帝如此咄咄逼人,来者不善啊诸位。”
卢家族老眸色深沉,缓缓开口:“陛下当年叔夺侄位,只用了两年功夫,便揽束兵权于一身,如今正是意气风发、锐意进取的时候呢。”
王老爷子呷了口茶,眼皮一撩,慢吞吞地道:“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天子如今逞志肆意,志得意满,恃一时之锐,行事未免失于持重了。
若任由天子率性而为,随心所欲,恐国家将生祸端。
我辈世受国恩、身系士族基业,当有以抑之,俾其稍敛躁心,幡然省察才是。”
崔皓想了一想,颔首应道:“理当如此。不过,行事需谨慎,不可有抗旨犯上之嫌,授天子以把柄。”
郑氏族老微微一笑,道:“这还不简单?圣旨照接,圣命遵行。我等皆是恭顺的臣子,断无忤逆天子的可能。”
几位世家老者相视一眼,心照不宣,齐齐举茶相敬,神色悠然。
……
吏部,执掌天下铨选任免,乃是朝堂重中之重的衙门。
既然如此重要,自然不能没有自己人在吏部。
恰好皇帝也不希望一家独大,所以经过一番打破头的争夺,如今的吏部,吏部尚书是后族的,左侍郎是山东高门的,右侍郎是关陇士族的。
三位主官各有派系、各拥羽翼,相互制衡、彼此牵制。
此时的吏部,暗流涌动。
自从杨灿与国丈和皇后密议之后,吏部尚书便接到了中书令胡延之派心腹送来的口信儿。
“诸事但作壁上观,毋主动纠察,毋妄行裁断。山东诸家若有私相运作,只当不闻不见,不阻不扰,一切听其展布。”
而右侍郎在杨弘和韦嵩等关陇士族重要人物一番会晤后,也接到了相应的指示。
“吏部郎,往后吏部但涉及文会相关铨选诸事,公但安坐其位,不必多事。
山东诸门若有周旋打点,不必纠举,不必拦阻,只作不知便可。”
后族、关陇士族悄悄定下立场的时候,国子祭酒乐春秋,手里捧着皇帝的圣旨,怀里揣着高门的秘令,施施然地赶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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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亮牛皮盾
大穆吏部衙门,从国子祭酒乐春秋抵达开始,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几派官员,盘踞吏部要害,手握铨选大权,往日里互相盯得厉害。
你但凡有点什么动静,转瞬便传遍整座吏曹,你就别想背人。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吏部尚书忽然抱恙,回家了。
右侍郎则因突发公务原因,连夜卷铺盖离开了晋阳城。
后族系和关陇系的吏部官员,一个个都变成了咸鱼,迟钝的不行。
而山东系官员,则前所未有地勤勉起来。
他们各司其职、往来奔走,案上卷宗层层码放、整齐划一,天下士子名录逐册誊抄、精细归档,笔墨翻飞、有条不紊。
这一看就是一群谨遵圣谕、恪尽职守的股肱之臣呐,年终考课不给他个“上上”的考评,你都觉得自己丧良心。
只不过,他们忙归忙,却忙得不得其法。
台账很规整、文书整理得有条不紊,卷宗书写条理分明、名录装订严丝合缝,唯独实操方面,那是钉死了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这位主事伏案埋首,翻检文册,考据旧例,废寝忘食,但是一个时辰下来,一份入选士子的评定和安排,都没定下来。
那个郎官核检士子籍贯,字斟句酌,如赋新诗,就差把那士子的族谱都要来,从祖宗八辈儿查起了。
各位书吏更是往返递送、认真登记,忙得脚不沾地,一派政通人和的气象,只是铨选毫无进展。
奉旨督办的国子祭酒乐春秋,本也是山东系的官员,眼见众人作派,心里比谁都明白,却还故作不知。
偶尔,为了回到皇帝面前时能有个交代,他也负着双手,在吏部官员签押堂里踱上几步,询问一番。
“这都是陛下钦点的官吏,陛下等着回禀呢,尔等务必要仔细核查、速速办结,不得敷衍拖沓。”
于是,一众山东系官员工作得愈发细致了,一字一句校对,一页一篇装帧,将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抠到了极致,繁琐无用的工序又增加了。
乐春秋尽到了督查之责,便心安理得地回到座位上,惬意地喝起了自己带来的新茶。
他是奉旨来吏部督办的,绝不拿吏部官员一针一线的好处。
到了下午,吏部来了几个文会中选的士子。
他们看到太原王氏的王胜,已经领到了崭新的官袍,佩上了绶印。
他们看得眼热无比,便想着王胜连官服都领到了,自己的任职去向,差不多也该有了眉目了吧?因此便来吏部打听。
很快,便有一个吏部官迎了出去。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吏部官笑得一团和气,跟天官赐福似的。
“诸位的籍贯待勘、乡迹待核、游学履历也要查、地方核验的文书还没发出去呢,急什么?”
“什么?哦,你说王胜啊,王大人就是晋阳本地人,核查当然更快。”
“啥,你也是晋阳本地人?呵呵,好,好,来,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本官,本官去帮你催催,哎,你别走啊……”
皇帝的特擢选官大计,就这么在吏曹文书之间,不停地折腾着。
……
国丈府后花园,秋阳正好,风软晴空。
满园桂香浮动,石案上平铺着一纸素宣,砚上盛着新磨的松烟。
崔临照素雅罗裙,手执细笔,正在为杨灿画像,纸上郎君眉目清隽、风骨凛然,已经呈现出了七八成的风貌,神韵栩栩如生。
杨灿静坐一旁,耐不住久坐静谧,起身缓步绕至崔临照身后,俯身垂眸,细细端详纸面人像。
剑眉星目,眸如点漆,清贵风骨尽绘其间,传神至极。
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清雅淡香,看着她垂眸执笔、认真凝神的温婉模样,杨灿心头微动,微微探头,在她光洁柔软的颊上轻轻啄了一口。
肌肤细腻莹润,触感恰似果冻般爽滑Q弹,温软动人。
“哎呀,你快坐回去,马上就画好了。”
崔临照肩头微颤,带着几分娇憨嗔意,杨灿哪里肯听,伸手便去捉崔临照的皓腕。
杨灿可不擅丹青,只是想近身相戏,亲近佳人。
崔临照腰身轻摆,灵巧侧身避开,含笑抬笔,笔尖轻点,佯作要戳上他的鼻尖。
杨灿忙也一闪身,便捉住了她的手腕。
崔临照的腕骨纤细玲珑,肌理细腻莹润,仿佛一团棉花糖般柔若无骨,杨灿不禁紧了紧手指。
被他这般纠缠逗闹,崔临照再难静心作画。
好在人像主体已然绘毕,只差衣袍袂角些许细节。
她索性放下笔,将狼毫塞入杨灿手中,轻笑道:“郎君诗才冠绝天下,为人家这画,题首诗上去好了。”
欸?又要抄诗?
早知道我就不撩闲了。
杨灿眉头一皱,正想着抄首什么诗才合适在阿沅面前能再装个大的,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国丈府的丫鬟匆匆出现,气喘吁吁地道:“崔女郎,杨学士,我家老爷遣人传讯,宫里派人,把慕容藩的使者召入宫中奏对了。”
“什么?”
杨灿目光一凝,马上扭头对崔临照道:“阿沅,走,去取我的官袍、印绶,快。”
杨灿跟着崔临照急急走进花厅,今日朝廷刚刚派人送来的官袍、印绶与笏袋都放在桌上,全新的。
崔临照侍候郎君当场更衣,待杨灿打扮停当,整个人挺拔如松、丰神如玉,清贵气场浑然天成。
崔临照望着眼前郎君,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满心骄傲与温婉。
她的男人,就是衣冠楚楚、一表人才。
杨灿想着胡令之使人来传讯时,应该是皇帝刚派人去专召慕容晓晓的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终究是迟了一步。
于是,杨灿对崔临照道:“阿沅,我先进宫一趟。”
崔临照道:“宫内风向莫测,郎君谨言慎行,切勿冲动。”
“晓得,我去去便回。”杨灿说着,已然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皇帝今日召见慕容晓晓,地点不在大朝堂,也不在御书房,因为需要一些官员在场,所以设在了便殿紫宸殿上。
和慕容晓晓前后脚赶到的,是度支郎中、仓部郎中,还有都水使者,一个管帐、一个管粮,都水使者就相当于唐时的转运使。
三职各掌要务,分辖钱粮核算、仓储储备、水陆漕运转输,等同于当朝物资运输、粮草调度的核心班底。
慕容晓晓在晋阳文会上揭穿了杨灿的真正身份,却没能成功引起皇帝对杨灿的猜忌,反让杨灿堂堂正正地获得了一个大穆直学士的清流官职,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皇帝不曾因为他的举告,对杨灿产生猜忌,那他求粮的事,是不是也遥遥无期了?
一时间,慕容晓晓又动了贿赂天子近臣,为他居中说项的主意。
是找国丈胡令公呢,还是找仪王高睦呢,慕容晓晓心中正委决不下,便被传讯的内侍赶来馆驿,把他匆匆带进了宫。
皇帝见了慕容晓晓,便再次问起了慕容藩缺粮的事。
慕容晓晓一听殿上这几个官员分别是度支官、仓储官和转运官,就知道自己求乞的事有了眉目了,顿时心中大喜。
皇帝一问,慕容晓晓立刻恳切悲怆,声泪俱下地申诉了一遍。
他声声血、字字泪的还没说完,紫宸殿外便传来唱名:“直学士杨灿,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