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晓晓还没说完的话,顿时憋了回去,霍然抬头,看向高琰。
高琰眯了眯眼睛,心中杀气一闪而过。
他这杀气不是冲着杨灿,而是冲着他这筛子一般的皇宫。
除非他提前生出戒心,秘密嘱咐心腹内侍做一些事情,否则,但凡公开一些的举动,有心人马上就能知道。
这一切,也是他一定要改变一些东西的原因。
他的拳,在袖中紧了紧,沉声道:“宣他上殿。”
片刻之后,就见杨灿一袭大穆学士袍服,垂衫正笏,步履沉稳走进紫宸殿,向高琰行了个君臣礼。
高琰一呆,方才殿外内侍唱名“直学士杨灿”时,直接被他忽略了前缀。
这时看到杨灿的打扮,才猛然省起,他竟是以大穆朝廷大臣的身份前来面君的。
高琰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淡定地道:“今日非大朝会,杨卿何事见朕?”
杨灿捧笏,一本正经地道:“陛下,臣请止输粮于慕容藩之议。”
高琰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慕容氏是朕的藩臣,对大穆一向恭顺,朕岂能见死不救,你想对朕说什么,还是清晖园中时那套说辞?”
杨灿正色道:“不然,臣今日面君,是以大穆之臣的身份,为社稷、为边防立论,向陛下陈情。”
高琰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讲。”
杨灿道:“陛下爱民如子,待天下诸藩一视同仁、广施仁心,此乃圣君胸襟,无可指摘。”
杨灿先扬后抑,话语陡然一转:“然则仁不可滥施、恩不可妄赏,藩情利弊不可不察,边势安危不可不慎啊陛下。”
高琰的唇角抽了抽,如果不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货是于阀权臣,在于阀那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这一副耿直忠臣的模样,他都要信了。
“陛下,慕容藩粮荒,不是天灾所致,而是慕容藩未禀圣君、未请朝命,擅自兴兵进犯于藩。
慕容藩大败而归,青壮劳力尽数耗于战事,导致田地荒芜,方有今日绝境。
于藩亦是大穆之臣,如今大穆向慕容藩输粮,陛下对慕容藩固然有了君上的体恤仁慈之心,可是对于阀将士百姓而言,何其不公也。”
“再者,陇上诸藩素来相安和睦、各守疆土,唯独慕容藩无故兴兵、出师无名,肆意挑起战乱。
若朝廷怜悯其自作自受的绝境,破格施以恩泽、输粮续命,天下诸藩该如何看待大穆?
岂非是大穆纵容藩镇私斗、默许好战僭越?”
“大穆的粮,可赈灾济民、可充养军伍、可储备国用、可安定四方,唯独不可接济好战之藩、资敌蓄力,养虎为患、自遗后患!
臣为陛下谋,为社稷谋,大穆的仁恩,不该施于妄战祸边的慕容藩;大穆的粮草,更不该沦为滋养敌藩、祸乱边境的利器!”
在场的度支官、仓储官,还有转运官,彼此间悄悄使个眼色,对杨灿的话颇为赞同。
杨灿和山东子弟崔珩、卢策关系都不错,和关陇士族的韦、杜、杨三家,关系更加亲近。
他们对杨灿天然就觉得亲近一些,再加上杨灿这番话,确实是站在大穆臣子,议论大穆政治的立场上说的,他们就更加顺耳了。
高琰微微向前倾身,肘顶着御案,手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看着杨灿。
“朕不是拿粮食资助慕容藩的军队,而是即将饥寒交迫的士民百姓,抚藩恤远嘛,难道朕做的不对?”
“臣只怕,这粮到了慕容藩,并不会用在陛下所怜悯的万千百姓身上。”
慕容晓晓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番卖惨,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杨灿居然来搅局?
慕容晓晓强忍怒火,道:“杨灿,既然你以大穆学士自居,难道不该以王道公允为念?
凛冬将至,我慕容藩将有无数百姓面临粮荒,慕容此来,不知多少百姓翘首以盼,唯盼大穆圣天子,垂怜一线恩泽,得以苟全性命。而你……”
他一指杨灿,愤怒地道:“你明明是于藩重臣,却巧言令色,以大穆直臣自居,为于藩谋利,中伤我慕容氏,一再阻挠天子施恩,用心何在?”
杨灿捧着笏,一身正气地道:“杨某在大穆庙堂之上,持大穆公器,领大穆俸禄,自当公忠体国。
某方才所言种种,字字句句皆是站在大穆立场所言。
慕容藩倚仗强大,擅自对于藩用兵,难道是假的?
慕容藩因青壮损失严重,导致粮食欠收,如果因为圣上怜悯,谋得喘息之机,你敢保证,慕容藩从此绝不对外兴一兵一卒,陷陛下于不义吗?”
慕容晓晓一呆,他哪能替阀主做出这种承诺?
而且,现在是在大穆宫中,当着好几位大穆臣子呢,他又不能信口雌黄。
杨灿立刻把笏向皇帝一举:“陛下圣明独照,洞彻幽微,陛下请看,慕容使者根本不敢承诺。”
慕容晓晓又气又急,厉声喝道:“杨灿,你明明是于藩重臣,哪怕再是巧言如簧,也改变不了你真正的用心。
你口口声声以大穆直臣自许,真当陛下与诸位大臣看不穿你这张画皮?
你诡借大穆朝臣身份,为于藩私益,信口雌黄,卑劣至极。”
慕容晓晓又转向高琰,厉声道:“陛下,此等小人,为一藩私怨,蛊惑君上,虚伪至极、卑劣至极!
此等大奸巨恶、祸国之辈,陛下当诛之,永绝后患!”
杨灿一个闪身,快出一道残影。
御案之畔,帷幔之后,屏风之后,立即也有人影一闪,待见杨灿所扑方向非是御案,方才一静。
慕容晓晓还没反应过来,杨灿已经到了面前,手中笏板狠狠抓着,像是抡苍蝇拍似的,“呼”地一下,抽在了慕容晓晓脸上。
慕容晓晓惨叫一声,黄渤甩发一般扬了下头,两颗牙齿顺势飞出了嘴巴。
杨灿手握笏板,反手又是一抽,被他这一笏板抽得两眼金星,根本反应不过来的慕容晓晓另半边脸,顿时又挨了一记狠的,踉跄退了几步,一跤坐在地上。
“唔……我、我着牙……杨、杨颤!你放市!绿、绿驾当前……你敢动出……”
慕容晓晓自幼习武、体魄强健,本非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可他万万不敢相信,规矩森严、礼度至上的大穆御前朝堂,杨灿竟敢当众动手、悍然行凶。
猝不及防之下,他才吃了大亏。
那几位朝臣,一脸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能写出“身无彩凤双飞翼”的灵犀公子,竟然如此暴躁的吗?
高琰先是错愕了一下,看到慕容晓晓两颊赤肿、口齿不清的狼狈样儿,眸中又闪过一丝好笑的意味。
直到慕容晓晓这句又惊又怒的话说完,他才神色一敛,用力一拍御案,怒道:“杨灿,你大胆!”
侍立于御驾一旁的内侍总管李顺踏前一步,把拂尘向杨灿一指:“你大胆,朝堂庄严之地,当朝至尊面前,你竟敢动手殴辱藩使,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杨灿把带血的朝笏往手中一捧,毕恭毕敬地向高琰行了个礼:“陛下容禀。”
杨灿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神色坦然沉静,没有半分慌乱惧怕。
“臣方才着朝服、立朝堂,论国策、议粮储,乃是以大穆直学士的身份,为朝廷社稷向陛下直言进谏。”
“而今慕容晓晓当庭翻覆公私、重揭两藩旧怨,不顾御前礼法、肆意谗言构陷、污臣名节、乱政惑君。
此时此刻,臣并非以大穆朝臣身份立言,而是以于藩藩臣之身,回击仇寇。”
高琰一怔,忽然觉得,这个杨灿还挺有趣,他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人,自从成为皇帝,就更是没了机会。
没想到,今天却见到了。
杨灿一本正经地道:“故此,臣此番举动,并非以大穆朝臣之身徇私泄愤,实则缘起于两藩仇恨纠葛。
慕容氏此前越界侵扰我于藩疆土,先犯下侵界之过;今日御前,又刻意搬弄是非、谗言构陷、恶意中伤藩臣。
藩臣被逼无奈、忍无可忍,方才出手惩戒,断其谗佞之舌、遏其虚妄之言,止其乱政之举。”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臣绝非有意欺君,亦非触犯圣威。
陛下驭下公允,对各方藩镇持平持正、赏罚有度,臣深知圣心坦荡。方有此番情急失态,还祈陛下恕罪。”
慕容晓晓怒不可遏,可这时他两颊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腮瓣僵木胀痛,牙床崩裂剧痛,血腥味弥漫喉间。
先前挨打之时,虽然口齿漏风含糊,尚且能勉强挤出几个字句怒斥杨灿。
可他此刻肿胀愈发剧烈,唇齿无法咬合,只能死死瞪着杨灿,愤怒地指着他,嘴里咿唔个不停。
御座之上,高琰轻轻摩挲着下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沉沉地落在杨灿身上。
不得不承认,这杨灿心思机敏、反应极快,短短片刻便能公私切割、诡言自辩,有几分小聪明。
只可惜,锋芒太露、意气凌于城府、喜怒形于颜色,只适于一时之盛,不足以藏深渊之谋。
“罢了!”
高琰懒洋洋地坐正了身子:“你们天水、饮汗两藩结下的私怨,相争之时,不曾要朕为你们主持公道。
如今胜也好,败也罢,再来朕面前论是非,朕又何须为尔等权衡对错?
只是饮汗城粮荒将至,万民将饥苦流离,朕心有怜悯,不忍漠视。
便依慕容藩所求,特旨核准,先允慕容晓晓筹粮三万石,以赈饥民。”
慕容晓晓一听皇帝允许他筹粮三万石以济灾荒,不由得心中一喜。
三万石粮,当然不足以完全解决慕容阀的麻烦,但至少能极大缓解粮荒的严重程度。
如果被抽两笏板,便能换回三万石粮,再被他抽上几笏板,又何妨?
杨灿匆匆追至宫廷,却终究没能完全阻止慕容阀求粮,走出紫宸殿时,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当班殿内小内侍引他离开,到了廊下,换由值守内侍继续引路离开。
走出没有几步,那值守内侍一边微微欠着身引路,一边细声道:“皇后殿下口谕:杨学士不必担心,陛下纵然允了他粮,也运不出大穆的边关。”
杨灿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拦不住,既然是皇帝主动宣召慕容晓晓觐见,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用心,又岂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不过,他这一闹,却是必须的。
他要立人设,他还要由此一闹,让大穆众臣都记住,天子袒护了慕容藩。
而这些,对他未来一段时间的谋划,是非常有帮助的。
杨灿安静地走着,听着前边的内侍宫人一边走,一边轻声把皇后胡妩的话转告于他,不由微微一笑。
“烦请回禀皇后殿下,皇后的恩情,还不完呐,杨某,记下了。”
第500章 圆转如意,谓之太极(加2)
近来天子可谓动作频频。
其实自从天子登极,就一直动作频频。
只不过,过去两年里,皇帝的动作多集中于军中,哪怕再如何腥风血雨,知道详情的也多是上层人士,普通大众几乎不可与闻。
但现在皇帝的一系列动作,却是尽人皆知的。
先是晋阳大文会,整个大穆国的士子文人尽数集结于晋阳,这些人哪有一个人单独来的?
就算不是呼朋唤友,起码也得带个老仆小厮,偌大的阵仗,自然无人不知。
紧接着,便是皇帝下诏,将晋阳文会定为三年举行的常例,自此天下士子多了一条入仕的正途,亲戚朋友里但凡有读书人的,谁还不知道?
之后,皇帝欲纳大才女崔临照为皇贵妃,由于崔临照自带美女、才女加贵女三重头衔,那也是坊间津津乐道的人物。
至于皇帝准慕容藩所请,允许慕容藩在大穆买粮,之所以闹得尽人皆知,却是因为杨大学士了。
杨大学士在皇帝面前,持笏痛殴慕容使者,这戏码太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