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打开,他便认出,信虽是以胞弟杨弘的名义写的,但信中字迹却是小儿杨砚的。
看罢书信,杨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足足待了一个半时辰,这才走出来,发出了一道道命令。
杨氏宗族大半耆老,如今都住在华阴,这倒是让他召集众房长、族老议事方便了很多。
又次日,一大早,家主杨济便率领召集起来的众房长、族老们齐齐赶来祠堂,在他的率领下上香祭奠了祖先,随后便一一在祠堂里落座。
杨济是族长,宗族事务、谱牒大事,俱都由他主持商议,杨济端坐在几位同辈的权重族老中间,目光徐徐扫过各房房长、族中耆老,方才开口说话。
“诸位,今日召集你们聚于祖祠,是为了一桩宗族大事。老夫前年考据旧谱残卷,翻阅历代宗族记载时,曾发现一桩湮没两百余年的旧事。”
众房长、族老们有些好奇,不知道族长如此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全都关注地听着。
杨济道:“昔年永嘉之乱时,中原倾覆、战火燎原,我弘农杨氏有一房支脉为避战乱,举族西迁,远赴陇右之地。”
此后中原板荡、时局动迁,山河阻隔、音讯断绝,这支族人就此滞留于陇右,不复东归。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我族谱系也是断续残缺,两百多年下来,这支流落于陇上的支脉,便彻底隐匿了声息,与我本宗断了联系。”
杨济长长叹息了一声,振作了精神:“前些时日,小儿杨砚赴晋阳文会,偶遇一位陇上名士,一见如故,结为好友。
那人,便是鬼谷传人、灵犀公子、于藩权臣,杨灿!”
晋阳文会是各方瞩目的大事,杨家自然也极为关注。
尤其是皇帝突然决定把晋阳文会定为常例,并且入辑士子可以立刻做官,这消息传开之后,各方对于这次晋阳文会的事便更加关注了。
因此,灵犀公子杨灿之名,以及他的诗赋,还有他的过往,杨家诸老现在都已知道了。
杨济道:“砚儿与杨灿饮宴时攀谈家世、溯源宗族,细细核对源流,竟发现,这杨灿极可能就是我弘农杨氏当年流落于陇右的那支遗脉后裔!”
祠堂内众族老一听,顿时一阵骚动。
难怪族长今日要召集大家了,士族人家归宗入谱的事儿,不是族长一人便可决定的,需要阖族公议,一致认可才成。
祠堂上,一阵窃窃私语。
“断联两百多年的遗脉,今日竟然寻回来了?”
“哈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原来此子是我杨氏族人,难怪文采斐然。”
“诸位,陇上之地,远僻中原文脉,我从未听说,咱们杨氏有支脉留存于那里啊,此事……当真吗?”
众人议论纷纷,便有一位白发族老开口道:“济公啊,归宗入谱乃是宗族大事,关乎我门第清白、世代谱系,万万不可草率。这杨灿乃是我杨氏遗脉,可有证据么?”
另有族老听了,便道:“是啊,我们关中距陇上,又不是天涯之遥,那杨灿若是我弘农杨氏遗脉,为何不早些寻来?”
杨济叹息道:“诸位都知道,两百多年前,中原板荡,陇上诸太守,纷纷自立,自立之初,互相争夺地盘,又有内部倾轧,最是动荡不休。
我族这支陇上遗脉,当时根本不敢言及出身,唯恐树大招风、惹来祸端,甚至对子孙也绝口不提。
久而久之,这支陇上遗脉,也不知自己先祖的出身来历了。杨灿如今,也只知自己陇上始祖姓甚名谁,至于这祖宗自何处而至天水,又因何定居在那里,他是全然不知的。
砚儿帮老夫整理过旧谱残卷,知道此事,因此听他说起先祖往事,动了疑心,这才立即修书,告知老夫。
老夫再度翻阅残卷,与那杨灿所述一一比对,确认无误,他,就是我杨氏一族,当年流离于陇上的遗脉后人!”
杨济说着,向旁边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他的第三子,立刻把一直捧在手里的一卷边角已经朽烂的竹简残片呈了上来。
杨济道:“呈与众房长、族老们看。”
那残破竹简就摊在铺了红绒的漆盘上,串联竹简的麻绳已经朽烂,竹片纹理斑驳,墨迹大半褪去,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眼见这残卷朽烂如此,众族老也不敢拿起来查看,唯恐把它弄坏了,无法修复,于是只就着杨济三子的手,凑近了去看。
那竹简残谱之上,依稀可辨一些有残缺的字迹,但是从那支离的文字之中,依旧可以看出,上面确是记载着永嘉年间,杨氏有一房西迁于陇右、从此不知所踪,那一房的房长姓名、西迁时的年纪等等信息,与杨济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这一来,便有很多人信了。
但依旧有人感觉不妥,质疑道:“济公,残谱记载有些笼统,只说曾有一房西迁,这倒是无疑的。
但杨灿陇上这一支的先祖,究竟是不是咱们杨家遗于陇上那一房的人,可不能武断判定啊。
我弘农杨氏乃天下顶级郡望,数百年清誉传承,若是轻易接纳不明来历之人入谱,恐遭天下士林耻笑!”
另有族老附和道:“不错!杨灿如今是于阀重臣,又有才名,有实学本领,入我宗谱,倒也不算辱没了我家。
但,他究竟是不是我弘农杨氏遗脉啊?我弘农杨氏乃天下望族,并不需要靠他入谱来为脸上贴金。”
但,也有耆老出言反对,道:“乱世流离、支脉失散,乃是经历数百年的大族常态!两百年隔绝、谱牒残缺,非人力之过。
今有遗脉寻根问祖,得以归宗,乃是我杨家幸事、先祖之福,岂能因为他身居僻地便拒之门外?我杨家遗脉若丢了祖宗,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
“对啊,这杨灿文有灵犀之才、武有藩镇之功,更有鬼谷之学,改良耕犁、水车,发明雕版、活字,陈园雅集纵论天下,晋阳文会诗赋双绝,这是普通人家能培养出来的人才?
显然是我杨氏苗裔,祖泽流衍,门祚之秀,骨血之中便带着聪敏器识,方能这般文武兼资,智勇双全。”
“不错不错……”这话谁不爱听,登时不少族老点起了头。
杨灿如今诸般优秀,这便很难叫人抵触,族长又搬出了残卷老谱,所以大部分房长和族老,都认可了族长的考据。
谨慎派本就占据少数,想要反驳,除了一句“应当谨慎”,倒也拿不出反驳的实据,因此双方争论良久,终于也接受了“事实”。
眼见众房长、族老统一了意见,杨济欣然道:“乱世遗脉归宗,这是我祖宗庇佑的幸事。如今在座的房长、族老,已超过我族房长、族老半数,大家俱都认可,杨灿可以认祖归宗矣!”
当下,杨济便让族中掌管谱牒的耆老,执笔撰写《归宗议状》。
永嘉之乱,弘农杨氏一房避乱西迁陇右,世代隔绝、谱系断续;今寻访得该支后裔杨灿,核对残谱、考据源流无误,阖族合议,准许其复归弘农杨氏本宗,录入家牒,归入谱系。
众人甚至依照族长杨济提供的杨灿那边的代承资料,推演出了他的辈分,恰与杨砚同辈。
一切记载完毕,杨氏所有房长、宗老,以杨济为首,依次上前,亲手在议状上署名、画押、落印。
议状一式誊抄了三份,众人逐份签字画押之后,杨济立刻叫人封好,立即快马送往长安。
北朝士族归宗,与南朝的规矩不同。
南朝士族门第自治、宗族自己就可以定谱系、确定族人关系。
北朝的规矩则更严,士族族人的身份,要经过官府核验备案、加盖官印,方为正统,被士林认可。
如果没有官府背书,便是私认归宗,你只能自拉自唱,外人是不承认的。
这三份议状送去了长安,递到了维州大都督韦嵩的都督府。
韦嵩根本就没有细看那议状上陈述的详尽理由,马上核准,加盖官印,备案留档一份,将其余两份交还了杨府信使。
杨府信使连半个时辰都没耽搁,立等取得回状,便马不停蹄又回了华阴。
杨济接到官方认证的两份归宗文书,一份送入杨氏宗庙宗祏之内留存,一份存入了自己私府卷宗备查。
然后,杨济便吩咐管事:“粉饰宗祠,筹备归宗大典吧。叫人去晋阳,要那杨灿,回来认祖归宗!”
PS:应该是洋辣子蛰的,因为我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只,然后我把它拍死了,好疼,现在还疼,尽管我吃了止痛药。
第508章 一席言,定两宗,屏后晤中宫(加6)
长安华阴,弘农杨氏大宗已然紧锣密鼓,筹备族人归宗大典。
这不是寻常族事,而是一桩堂堂正正、昭告天下士族的盛举,半分含糊不得。
杨氏未曾刻意隐匿消息,只是大典未定、礼数未备,知晓者寥寥。
且但凡得知讯息的,皆是深谙藏锋守拙之道的权贵,不会肆意张扬。
是以此事仅在长安高门圈层中悄然流转,尚未传至晋阳。
关山千里,道途阻隔,这事即便有人想要尽快传去,也需数日光景。
晋阳城内,却是未待关中讯息,已然风起微澜。
晋阳城里,杨弘一封家书寄回,便开始张罗大事了。
城东东山叠翠,汾水傍山蜿蜒流淌。
山脚密林深处,藏有太原王氏一处郊野别业:青樾墅。
此地本是王氏子弟夏日避世清谈、游山阅简的雅地,盛夏山风送凉,纵是城内酷暑蒸腾,山中依旧清爽宜人。
如今时至深秋,暑气尽消,游人绝迹,王家子弟早已无人居停于此,整座郊墅归于静谧,恰好成了绝佳的密会之所。
今日的青樾墅,一改往日清冷。
山东高门的王老爷子,携青州崔氏魁首崔皓联袂出城,对外只称赴郊野寻碑览胜、谈玄阅简。
与此同时,关陇士族的杨弘、韦崤亦结伴出游,乘大船游于汾水,船头垂钓,逍遥自在。
青樾墅周遭七八里尽数是王氏私田,深秋谷物尽收,旷野光秃无蔽,无半分藏人隐匿之处。
寻常眼线暗探,追踪至此便再无去路,只能止步,望山兴叹。
而泛舟汾水的杨弘与韦崤,更是踪迹难追。
画舫顺流徐行,无人可步步尾随;船行半途,二老便乘预先备好的车马悄然登岸脱身,空船继续顺流而下,无人知晓舱中早已人去室空。
“青樾墅”,因为王老爷子和崔皓的到来,已经由心腹家将层层把守,凡有闲杂游人、山野樵夫,数里地外便已驱散,不容靠近。
墅中临水而立的静思堂里,此刻,除了王老爷子和崔皓,本该在汾水垂钓的杨弘和韦崤,也赫然在座。
堂上无丝竹宴乐,无珍馐佳酿,每人身前,只设几案一张,清茶一壶,点心、干果各一碟,甚是肃穆。
堂前未设主位,主位处,只剩下一张锦绣大屏风。
三扇木框,绢锦绷面,铜铰合页相连,中间一扇最宽,左右两扇稍窄,向后微微折成一个凹字,横贯了半间静思堂。
屏面以暗银灰织锦为底,精工绣着东山林壑、云气疏林,山水清旷,雅致天成。
杨灿立身画屏之下,宛如立于山水烟云之间,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他右手边,便是山东王、崔二老,左手边,就是关陇杨、韦二公。
杨灿居中而立,直面四位执掌南北门阀的耆老。
杨灿站在画屏下,笑吟吟地拱手道:“各位尊长,今日邀请诸位至此,借王公宝地相聚,不谈玄理,不赏秋山,只论存亡。”
双方四位老者,淡定而坐,看向杨灿。
崔皓淡淡一笑,道:“杨灿,你虽为我山东纾解过危难,但未必便有资格主持两宗的存亡大事。”
他睨了对面坐着的杨弘和韦崤一眼,道:“如今陛下对关陇士族高看得很呢,又是免税通商、又是破格擢升的,恩典不绝。你确定,要老夫与他们,共论存亡?”
杨灿不慌不忙,道:“为何不能?圣宠隆厚又如何?士族始终是士族。
关陇与山东,地缘有东西之分,权势有新旧之别,却终究同属士庶圈层,同源同根,休戚与共。”
“晚辈不敢确保关中士族个个都有诚意与山东诸公做此樽俎之议,但晚辈相信,关陇士族确有联手自保的意愿。
毕竟,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双方长者听了杨灿这话,不禁齐齐一怔。
诸老虽然一听这词就大概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却真是头一回听说。
韦崤忍不住问道:“阶级?此言何意?”
杨灿道:“阶级,便是诸公所说的门第、士庶。如这静思堂下石阶,寒门、庶族、小姓、高门、世族,一级便是一阶,阶级分明,各安其位。
一个人,可以越阶。一个阶级,不会越阶。士可移心,族不移利;有徇身之士,无徇族之宗。
或许会有个别关陇子弟,感念陛下恩宠,又或贪恋个人前程,背弃本阶级。
但,一人可私天下,一族必私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