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是于藩重要人物,如果他久滞晋阳不得归,陇上必定人心浮动、军心涣散。
到时候,他只需让人传一句话到上邽市井间:“帝乃囚西伯侯于羑里,七年不得归”,等杨灿回到上邽,只怕早已大权旁落、心腹离散,经营数年的势力分崩离析。
杨灿立在牢中,静静望着高琰离去的背影。
他缓步上前,任由天窗洒落的暖阳覆满身躯,慢慢抬起头,微微眯起了眼。
“胡皇后,崔老头儿,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
踏出阴冷沉郁的籍坊狱,高琰胸中郁结尽数消散,心境豁然开朗。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仪郡王高睦,笑吟吟地道:“皇叔,这次,真是委屈了你。”
高睦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语气恳切:“如今后族与世族暗结声势,步步紧逼,意在制衡我宗室、分割皇权。
陛下在,宗室才在,陛下便是我宗室永固之源。所以,臣受些委屈不足挂齿,只要陛下能全身而退,我宗室便不算输。”
高琰抬手重重地按在高睦的肩膀上,用力点了点头:“皇叔,你为朕、为我大穆宗室所做的一片,朕会尽数铭记在心的。”
他抬眼遥望长空,悠悠一声长叹:“如今朝堂风波未平、局势复杂,皇叔你暂且难以重返中枢参政了。
这样吧,朕授你京畿直荡大都督一职,入军掌兵、镇守京畿、为朕操练强军,稳固京畿防务,如何?”
高睦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狂喜,转瞬便敛尽锋芒,躬身拱手,语气说不出的恭敬。
“陛下圣恩托付,臣岂敢推辞!臣定当尽心竭力,为陛下练出一支精锐强军,枕戈待旦、听候圣谕,随时供陛下驱策!”
高睦恭敬地应答着,狂喜早已涌遍全身,心中无比激荡。
终于,摆脱了朝堂文职的束缚,终于,手握兵权了!
这个军职,是高琰昨夜苦思冥想、反复权衡,才想出来的安置皇叔高睦的合适位置。
他要安抚皇叔、彰显君恩,要让宗室们看着,他不会慢待对他忠心耿耿的宗室肱骨,就不能授皇叔一个空衔。
但,调动京畿野战重兵、统领皇宫宿卫之地左右卫、领军府一类的要害职位,他好不容易才收回来的,是万万不会再授予宗室的。
排除了这些职位,地位够高、依旧实权在握,能让皇叔和宗室们满意的军职就不多了,京畿直荡大都督便是其中最好的选择。
大穆直荡军分作两支,互不统属、各自独立。
殿内直荡军隶属左右大将军,是贴身护卫宫城、守护帝王安危的禁军,是皇权最后的屏障,所以绝对不容宗室子弟染指。
大位面前,越是一家人,越危险。
而京畿直荡大都督,管辖的是驻扎晋阳城外的直荡府官兵,不涉皇城宿卫、不掌宫门值守、不随帝王扈从。
看似位高权重、体面十足,实则隔绝于宫城之外,只要不能突破殿内直荡军,就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威胁。
在高琰看来,让高睦去那里任职,便安全多了。
而在高睦看来,大穆直荡军乃是国之精锐、战力冠绝诸军。管他什么内外,那是军权啊。
执掌这样一支强军,便是一个好的开始,何愁大业无望!
朕……,不是,孤的未来,可盼可期!
第513章 灿三方发难,琰四面楚歌
永泰庵一院黄叶,皇后居此,避世清修。
消息传开,便是大慕帝国一道醒目的裂痕:向来同进退的帝后两族发生裂痕了。
帝后失和,高胡离心。
崔皓金殿受辱后,山东高门士族的反击,也在这个时候,全面开始了。
第一波施压,是雪片般的奏疏,多为官员请辞的。
不同于以往官员们隐晦求退的委婉,这一次请辞的官员清一色来自山东系,请辞奏疏直指君过,毫不留情。
而且,他们不是一股脑儿地请辞,而是分批进行,如潮水一般,一浪猛过一浪。
第一拨请辞者是山东系的几位御史和国子博士。
“天子失德,独断专行,言路闭塞,忠言难容。臣身居言路、位列学官,不能匡正君上、裨益朝纲,愧食国禄,无颜立于朝堂,特此请辞归田。”
高琰龙颜大怒,提起笔来正要严词批驳,第二波辞表接踵而来。
这一次,竟是三位大州刺史,其中就有青州刺史。
三位封疆大吏一起上表乞骸骨,理由更是诛心。
“君心躁动不宁,朝纲纷乱无序,庙堂法度倾颓,臣年迈体衰,心力枯竭,无力辅弼圣君、安定地方,恳请致仕归乡。”
地方重臣也开始请辞了,朝野一片议论。
清流挂印,封疆请辞,再加上仍未结束的时疫余波,染病的、告假的、请辞的,朝堂官僚体系骤然出现大量空缺,诸多政务无人处置,积压如山。
高琰咬着牙根,选择了硬扛到底。
他不能自认君德有亏,不能退步,否则皇权威严何在?
他要向清流宣战,他要向封疆宣战,他要向六部宣战,他要……
可他的强硬,恰好落入了士族的圈套。
皇帝的严词驳斥刚下来,数十位御史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联袂登朝,弹劾天子。
“陛下堵塞言路,刚愎自用,强拘臣僚、禁锢士心,欲以君威私念捆绑天下贤才乎?”
与此同时,高琰为填补朝堂空缺,匆匆安插大量宗室子弟补位,而这些宗室刚刚到任,椅子还没坐热,就开始遭到同僚弹劾。
不只是他们,关陇系的官员也遭了殃,和山东系、后族系的官员互相弹劾,大打口水战。
眼见局势一团混乱,高琰选择了全部留中,不予批示。
御史台又跳出来了,痛斥天子袒护奸佞、徇私枉法,不作为。
朝堂上浊浪未平,山东顶级士族在京的几位耆老,在和家族沟通后,也得到了授权,向皇帝发起了第二重浪潮攻击。
崔、卢、郑、王等几大家族元老,齐齐上书朝堂,此举轰动士林。
士族耆老哪怕不是官,也有上书议政的特权,奏章可直达天听。
一封封士族耆老的奏疏接二连三地送入皇宫。
一类奏疏,是为正在坐牢的杨灿开脱的。
诸族耆老们声称,杨灿乃于藩重臣、镇边柱石,无大过而遭天子拘押,此举会寒藩镇之心、启边臣之疑,恳请皇帝释放杨灿,并加以抚慰。
另有一类奏疏,却关心起了皇帝的家事。
耆老们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说皇帝陛下“床头打架床尾和”。
什么高胡联姻乃大穆立国根基啦,帝后同心才是大穆之福啦。
如今皇后潜修于尼庵,储君年幼,国中无母,宗庙不稳、皇嗣无依,劝说皇帝亲自赴永泰庵迎皇后还宫,以安人心、以固国本。
高琰也是个听劝的,想着这种事儿示个软倒也不丢人,于是,摆驾永泰庵,去迎皇后回宫。
可惜,皇后没给他这个面儿,高琰空车而去,空车而归,反而坐实了帝后失和的传言。
被摆了一道的天子一时间犹如困兽。
文官挂印、朝堂半空,士族抨击、帝后生隙,高琰登基两年来营造的大好局面,轰然崩塌。
庙堂的博弈,终于波及到了市井乡野之间。
士族深耕地方,掌控着州郡官吏、乡绅宗族、乡学教化,把持着漕运商贸、市井喉舌,树大根深、无孔不入。
随着朝堂上的局势明朗,士族彻底放开了手脚,民间非议之声四起。
此时的朝堂,无论哪一派,都已无心理政,只是忙于互相攻讦,每天的时间都用来写弹劾奏章了,整个官僚体系近乎瘫痪。
秋收之后,本该输送至京的各地税粮,被士族层层阻滞。
漕运河段蓄意拖延调度,地方州县刻意延迟收缴,粮船迟迟无法启程,京畿粮储补给陷入停滞。
高琰此前曾下诏,命青州府疏浚河道、修整水利。
名义上,这当然是利民固防的善政,而且在他的授意下,此事全权委托给了青州崔氏。
崔家领旨了,但……民力不足、物料未齐、据说时疫传至青州了……
如此种种,拖延得无可挑剔。
各州府上报的钱粮簿册、户籍卷宗,也开始错漏百出、乱象丛生。
一些州府开始火灾频发,很不巧地烧了粮仓,烧了卷宗。
高琰本想以汾河钦差官船沉没一案为突破口,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两名钦差险些葬身河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不可能是天灾,必是有人蓄意加害。
为了查清此案,高琰特意挑了几个精明的宗室弟子,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彻查。
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掌握在衙役、差役、渡口值守吏员,乃至造船修船的匠人手中。
而这些人,是被庞大的士族根系牢牢控制着的,人证没有,物证随船沉于大河,那只潜藏在暗处、搅动风雨、挑衅皇权的手,如同沉入汾河深处的那条大船残骸,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司这边案情悬而不决,太史令那边却“破案”了。
太史令上疏说:“近日辰星失次,天象紊乱,河渎异动,水势侵人。汾河官船猝然崩毁,几伤钦差,此乃河神震怒、上天垂诫,为千年罕见之异兆。
天象失度,皆因朝政有阙、君心有失,是以天地示警。伏望陛下省己修身、反躬自省,收敛私欲、修德弭祸,以安天道、以宁万民。”
汾河渡口,官船沉没,最后这罪名落在了皇帝身上,这是上天惩戒天子失德。
至此,士族与后族的猛烈攻击,渐如钱塘大潮,愈发汹涌了。
不过,不管他们是辞官断朝堂根基,弹劾乱君心朝纲,舆论扰民间人心,天象压天子德望,地方滞政令钱粮,案件堵追责之路……
所有人都默契地谁也绝口不提他们真正的目标:废除文会选士制度。
文会选士,是高琰打破门阀士族垄断、拔擢寒门子弟、重塑朝堂格局的新政,是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世家耆老、朝堂重臣谁都不敢对此提出异议,因为这事冠冕堂皇,你提出来,难免落一个“把持仕途、阻塞寒门、私结朋党、垄断朝政”的罪名,丧失道义制高点。
但他们不适合直面这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有人适合。
那便是国子监里的一众生徒,他们饱读圣贤经书,心怀匡扶社稷的赤诚之志,眼睛里还透着“清澈的愚蠢”。
在学官博士的巧妙点拨、坊间散播的流言误导下,太学生们纷纷认定,文会选士乃是败坏朝纲、祸乱士风的一项弊政。
于是,他们在讲堂内聚众论政,诸生引经据典、辩驳新政,痛陈文会选士的种种弊端,直言此制舍弃千年经学根本,追逐浮华虚文。
若仅凭一时才思取士,不问德行根基、不循古制礼法,只会让市井浮薄之辈、无德宵小侥幸跻身朝堂,败坏百年士风,淆乱庙堂用人根本。
长此以往,国无贤臣、朝无正气。
理论基础有了,为阐己论、传扬心声,诸生便开始创作时论叙文,痛斥文会选士之弊,传抄于各方。
等这舆论无人不知,便催化出了一场惊动晋阳的伏阙请命。
百余名国子监生身着儒袍,齐聚宫城门下,伏阙上书。
他们为礼法、为祖制、为社稷请命来了,恳请陛下立即取消文会选士制度,遵循察举经学取士的规矩,以还朝堂清明、复士风纯正。
庙堂之上的世家权臣、幕后推手,安坐高堂,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