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29节

  事成,他们便可不动声色地废除新政、重掌仕途话语权。

  事败,也不过是一群意气用事、妄议朝政的少年儒生胡言乱语,与他们无干。

  紫宸殿上,风声萧瑟。

  高琰看着满御案的弹劾奏章,听着宫墙外高声呐喊的请命声,只觉手脚发凉。

  太史令借天象降罪于他,文武群臣以辞官弹劾逼迫他,门阀士族以地方舆论、行政瘫痪掣肘他。

  如今,就连一群不通世事的狗屁学生,也跑来妄议朝政了。

  漫天风雨,四面合围。

  他身居九重宫阙,坐拥万里河山,却在这一刻,仿佛一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高琰开始反思了,他开始意识到,他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要做的一切,首先得先改革吏治才成。可要改革吏治,就不能不动选官权和任官权。

  而直接动,又会遭到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反对,难道朕真的只能用水磨功夫,花上几百年时间,十数代帝王持之以恒,才能达到目的?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不怕群臣当庭抗辩,不怕士族的明面忤逆,不怕朝堂上的针锋相对。

  所有这一切,有军队撑腰的他,都能举手镇压。

  可他惧怕这种无迹可寻、无名可治、无罪可究的反抗,他手中有刀,但不知道该劈向谁。

  无论劈向谁,他必须得有劈出这一刀的正当理由,但他没有。

  士族现在的反抗手段,正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告诉他:陛下,您手握皇权、掌握军队,可定国策、可颁御旨,凌驾百官之上。

  但,大穆天下的经济命脉、行政执行、州县基础,都在我们手里,我们想停,朝政便停;我们想滞,新政便滞;我们想反抗,圣旨便是空谈。

  这一刻,高琰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真切的寒意。

  八大粮商被开释以后,纷纷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是在狱中受了伤,且受了惊吓,要闭门静养。

  但是在士族的支持下,他们也开始动手了。

  恰逢时疫未平,百姓心慌,家家都有囤积的需求,可市面上的粮食流通却一夜之间,大幅减少了。

  以往的粮草采买、粮船转运、粮斛交易,都很顺畅,现在却是处处受阻。

  民间要储粮、时疫限流量、粮商在惜售、交易受迟滞,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京畿地区这种粮食消耗尤其巨大的地方,率先体现出了后果,粮价开始暴涨。

  而首当其冲受到攻击的,就是皇帝刚刚设立没多久的官粮署。

  官粮署,是高琰为挣脱后族把控、收拢民间粮权、掌控国库粮储、稳定天下粮价而设的新政机构。

  其初衷便是绕过后族控制,由朝廷直管粮草收购、储备、调拨、平价售卖,这是攫取后族行政权力的关键一步。

  可如今,粮食出了问题,你的官粮署当然得担责。

  新设立的官粮署,有各个派系的官员,以求平衡,也有高琰选派的宗室子弟。

  这些人,要么不作为,要么想做为,但不是不懂业务,便是受制于下吏。

  官员可以由天子选派任免,可府库粮务、仓场值守、粮斛计量、账目登记、市面巡检、粮船核验等等具体事务,哪一样不是由世代承袭的基层吏员们负责?

  而这些人,受控于士族。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皇命、不敢违抗上官命令,却有合法合规、滴水不漏的消极对抗之法,拖累整个官署的运作。

  这种情况下,天子寄予厚望的“官粮署”,不但没有产生应有的作用,反而对粮荒产生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粮价居高不下,又带动了各种物价的上涨,百官的弹劾,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天子,四面楚歌。

  籍坊狱的大牢里,杨灿披发盘膝而坐。

  一个俏丽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后,为他梳理着头发。

  少女身姿纤秀娉婷,眉眼温润如画,鸦发上簪着一枚素银的小簪,愈发衬得她干净俏媚。

  在杨灿身前,同样跪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容颜、穿着、与杨灿背后的少女一模一样。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宛如对着镜中的自己,只是两人的动作不尽相同。

  身前的美丽少女,正为杨灿剥着石榴,朱红色的果皮绽开,榴子密密簇簇,晶莹剔透,如赤珠凝露,清甜的果香便漫溢开来。

  “主人,”身前的少女一边把一颗颗饱满剔透的榴粒,整齐地码放在膝前漆盘里的瓷碟上,一边笑盈盈地禀报道:“先为主人报喜,主人新添一子一女呢!”

第514章 笼中谋(加9)

  双姝跪坐于前后,胭脂朱砂。

  听了胭脂的话,杨灿不禁喜上眉梢:“哦?一子一女,都是哪位夫人所出?”

  胭脂一边把一颗颗剔透饱满的石榴籽剔到碟里,一边眉眼弯弯地笑道:“阿依慕夫人为主人诞下一位郎君,桃里夫人为主人诞下一位女郎,双双平安。”

  杨灿唇角勾了起来,到了这个时代,他也是真的意识到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巨大区别。

  子嗣繁衍、开枝散叶,他听了心中也是非常的慰藉舒坦。

  “好,好,等我回去,一定要亲赴黑石,去探望他们。”

  身后为他梳发的朱砂听了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愤愤地道:“说起来,主人来时还好端端的,怎么就被关起来了?这大穆的皇帝,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杨灿笑道:“无妨,这牢狱困的只是我的身形,实则这里却是一处绝妙的学堂。我在此处,静观庙堂变化,收获良多啊。”

  身前的胭脂把几颗石榴籽递到杨灿唇边,兴致勃勃地道:“这里是学堂?那主人在这儿学什么呀?”

  杨灿感受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微笑道:“我在看,士族与外戚,有些什么手段,我在看,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何博弈。

  他们的成与败,他们的得与失,呵呵,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啊!”

  这番话的意味,便有些超出两位美少女的认知了,姊妹俩对视了一眼,不明白呢。

  看着二女懵懂娇憨的模样,杨灿微微一笑,道:“罢了,且不说这个,天水那边近况如何,你们仔细说与我听。”

  朱砂听了,便道:“姐姐说吧,姐姐口齿伶俐,比我能说会道。”

  杨灿笑道:“也不能那么说,朱砂的舌尖都能舔到鼻尖,灵活得很嘛。”

  这么一说,胭脂便不服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主人,人家也可以呀,人家不止能舔到鼻尖,舌头还能打卷、还能像小蛇一样扭动呢!”

  少女说得娇憨,杨灿听得心浮气躁,忙道:“好了好了,休得顽皮,先说正事。”

  胭脂被他瞪了一眼,便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尖,乖乖端正了坐姿,开始认真禀报起来。

  “主人,我于阀如今政通人和。自从屡屡挑衅的于氏宗亲被肃清以来,阀内再无掣肘主人政令的力量,上下政令畅通无阻,百姓安居乐业。”

  “咱们于阀的商贸更是红红火火。热娜姐姐从西域带回的大宗宝货,激起了我阀商贾的远贸热忱。

  尤其是,有九姓商帮与之合作,如今深秋,贸易不见减少,反而比往年最兴旺时还多。

  只是,现在陇上诸阀之间冲突不断,导致商贾经过他们的地盘,行程屡屡受阻,手眼不够通天、人脉不够广泛者,寸步难行。”

  杨灿听到这里,眸中露出笑意:“甚好。有了陇上诸阀阻碍、丝路不畅,我在阴山草原另建第二丝路,才更加的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胭脂笑道:“主人所言极是。还有啊,如今沙伽城已经建造完工了呢,城主沙伽和很多部落百姓都已迁入城中居住。”

  “太好了。”

  杨灿欣慰地道:“寒冬将至,新城落成,尉迟沙伽的部落百姓,就不必在窝棚里熬着了。”

  “不止如此呢!”

  胭脂吮了吮指尖上的石榴汁,兴致勃勃地道:“黑石部落吞并了蛮河部落,征服了玄川部落,又和白崖国联手,声势大振。

  如今已有好几个小部落主动遣人谈判,答应归顺黑石,唯黑石可敦马首是瞻,从此唯其进退。”

  杨灿目光闪动,盘算着道:“嗯,如此一来,今冬在白崖国举办的草原大会,想来变数不会太多,可以顺利定下来了。”

  他看向胭脂,道:“还有么?”

  “还有呀。”

  胭脂数着手指头道:“我代来城对慕容阀的战事,因为寒冬将至,也要暂歇了。

  豹爷打算在入冬之前,再对慕容阀搞一波大的,然后便鸣金收兵,回代来城窝冬了。”

  杨灿听了忍俊不禁,道:“世人都说三爷纨绔、不成大器,依我看,那只是没把他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三爷在代来城,如鱼得水嘛。”

  “是啊,三爷打得很猛呢。”

  胭脂道:“慕容阀那边已然是内外交困了。粮草匮乏、民生凋敝,尤其是朝堂上,对阀主慕容盛不满的人越来越多。”

  听到这里,杨灿背后的朱砂忍不住“咕”地一声笑:“慕容盛的长子慕容宏昭,这一年来拼命地‘造人’呢。”

  这造人一词,还是杨灿说过,被她姊妹俩听了,学了去。

  朱砂道:“加上他早前的私生子,如今也接回府去,慕容宏昭已经有了五六个子女,据说现在又有七八名姬妾有了身孕呢。”

  杨灿一听好不羡慕,为什么人家要孩子就这么容易?是老汉我种地不勤还是我家的地过于贫瘠?亦或是气候不好,不能风调雨顺啊?

  杨灿羡慕嫉妒恨地道:“那有什么用,都是刚出生的稚儿,对风雨飘摇的慕容阀,毫无助益。

  要等这些孩子长大,能够担起重任,最快也得十八年。看来,慕容盛接下来只有一件事好做了。”

  胭脂眨眨眼,问道:“什么事好做呀,主人。”

  杨灿道:“当然是好好养生,拼命活着啊。他若不长寿一点,如何撑到他的孙子们长大成人。”

  胭脂听了忍俊不禁,也是噗嗤一声笑,忙掩住嘴巴,这才接着道:“另外,山中李阀那边,被咱们堵得急了,先是说好话,主母不理,他们就集结兵马出山了。”

  杨灿一点不慌,问道:“铩羽而归了吧?”

  胭脂道:“那是,他们半点好处也没占着,灰溜溜地就回山了。”

  杨灿道:“李阀之兵,长处在山地,到了一马平川之地,便不禁打了。

  何况,李阀的兵将,根本没有战意,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他们只能在山里称大王,一旦出山,失去地利,便平平无奇了。

  军心既无战意,又失了地利,他们无功而返,便是情理之中的事。”

  胭脂崇拜地道:“主人说的是,九姓商帮说服了吐谷浑王,封死了李阀南向出口,北面则被咱们堵住,东西两向都是大山,他们如今过的惨极了。”

  杨灿道:“那不至于吧,才这么短的时间,李阀便撑不住了?”

  朱砂接口道:“主人,阿姐说的是真的,我们也是最近才查到,原来之前在我们于阀粮价暴涨的时候,不少李阀宗亲、权贵见有暴利,竟悄悄把粮草运来牟取暴利,狠狠赚了一笔呢。

  可是,他们南北两向的出口被咱们一堵,他们手里,就只剩下钱了,什么也买不到。”

  杨灿恍然,这才明白,为何才经济封锁了这么短的时间,李阀就撑不住了。

  李阀七山二水一分田,自有耕地极少,即便是大丰年,粮食也不足以自给。

  往前,李阀都是从于阀和吐谷浑购粮,以补内部短缺。

  现在可好,两线粮道都被封锁,他们自己原本就不够使用的存粮又被权贵们悄悄变卖牟利了,这日子,现在过得只怕比慕容阀还惨。

  胭脂道:“我们动身来此之前,李阀派出了一支庞大的使团,携带重金去了上邽呢。

  他们想向主人求饶,但主人不在,主母大人拒绝谈判,把李家的使团赶回去了。”

  杨灿听了心怀大畅,不仅仅因为周边形势的发展对他大为有利,而且于家阀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始终保持高效有序的发展,这证明了他对于阀的掌控力,以及他对于阀体制的调整革新,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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