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汇报已毕,便拿起碟儿,舌尖灵活地一卷,便卷起了一颗颗宝石红的石榴籽儿。
然后,她微微仰起头,粉嫩的舌尖卷着石榴籽儿,卷曲、弯折、扭动……,然后向杨灿灵活地抛了一个小眼神儿。
那模样分明在说,怎么样,主人?人家的舌头,就是很灵活吧?
杨灿见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
口舌之利,可乱方寸,可惑视听,可搅是非,可以构陷,可以罗织,可翻云覆雨、可指鹿为马……
故口舌之利,可以混阴阳,乱乾坤,碎道心矣。
皇帝高琰的道心,碎了。
京畿粮价居高不下、各司衙门瘫痪停滞、朝野之中弹劾不断、太学生伏阙请命,种种乱象,搅得大穆朝廷浊浪滔天。
高琰一身傲骨,始终不肯退让,纵然文官挂印、士族掣肘、舆论反噬、天象追责,他手中仍然握着一张最强大的底牌:兵权。
任你如何消极抵抗,任你如何舆论攻讦,只要朕兵权在握,你还能倾覆我大穆国运吗?
可是一道急报,彻底击碎了他全部的傲气与底气,他慌了。
时至岁末,寒冬渐深,本该是大穆军队核发冬装、调拨过冬军粮和取暖柴薪、进行年终犒赏等一系列花钱事务的时候。
边镇更要拨付戍边粮草、岁俸抚恤,边防将士一年的戍守劳苦,无不盼着这份岁末的补给。
可是,大穆的钱袋子,不在天子手中。
穆国一直以来,都是帝后两族共治,一掌军,一管民。
高琰可以调兵遣将、可以任免将帅、可定征伐戍守之策。
但国库出纳、钱粮核验、户部拨付、漕运调度、物料采办,所有这些权力,掌握在后族手中,掌握在士族出身的官吏们手中。
高琰先动选官权、任官权,再立官粮署,夺粮食掌控权,目的就是要把最重要的东西先拿过来。
但是,他操之过急了,这几项权力,他想一步到位,全部夺过来,如今,反噬来了。
粮价居高不下,全国粮食积压的积压,缺粮的缺粮,官粮署束手无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与此同时,各地粮赋征收,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没有什么严重的、重大的事件发生,就是种种繁琐小事,发生在每一个环节,便把大穆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行效率,拖慢了无数倍。
如今,户部以“天下粮价波动异常、各州账簿错漏百出、钱粮赋税未能尽数入京”为由,暂缓年终军饷、赏银等各项支出了。
与此同时,转运司也以“时疫未靖、需要管控,同时汾河官船沉没,各地抓紧疏浚,影响运输”等事为由,拖延了军粮调拨以及冬装物料的运输,船舶滞于河段,粮囤封于仓场,任凭上下官吏层层催办,就是办不了。
军粮出库、冬衣验收、赏银核验,这每一道流程走起来都需要时间,现在拖一天,意味着该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就要拖一天。
高琰一直是掌军的,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兵,背后都有一个家,都有父母、妻儿要养,皇帝不差饿兵,不是一句空话,哪怕你贵为天子,你不让你的兵吃饱肚子,你的圣旨,也是废纸一张。
这沉重一击,终于让高琰感到了恐惧。
辞官、弹劾、舆论、天象、粮荒、吏治瘫痪……,这些就像刺向一个巨人的一根根针,他疼,但不致命。
他手握至高的皇权,手握万千兵甲,掌控天下生杀大权,所以,他能治你的罪、能贬你的官、能镇压非议、能左右朝堂。
可是现在,刀还在手里,却无粮养兵、无钱励士,针里冒出一根矛,直刺他的心脏,半生顺遂的年轻帝王,一身傲骨终于开始颤抖了。
“来人,传旨,诏仪郡王入宫……议事!”
一旨宣罢,高琰便疲惫地跌坐在龙椅上。
……
京畿直荡军演武场上,秋风肃杀,旌旗猎猎。
甲胄铿锵之声绵延数里,禁军列阵如林,枪戟映着秋日残阳,冷光凛冽。
高睦一身鎏金明光铠,腰悬七宝刀,肩覆猩红大披风,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自从被天子委任为京畿直荡大都督,掌管京畿卫戍禁军,高睦便立刻走马上任了。
高睦自入得军中,与军士同吃同住,操演严格,却又爱兵如子,这本就是一支精锐之师,如今更是士气高昂。
校演结束,高睦走下点将台,便把军需官唤到面前。
“天气日渐寒冷了,风都硬得很,我看不少军士有畏寒之态,冬衣、柴薪、军帐的修补所需材料,得尽快申领到位。”
军需官皱起一张脸便开始诉苦,高睦正听得不耐烦,便有一位宫里的内侍快马赶来。
“陛下口谕,召京畿直荡大都督、仪郡王高睦即刻入宫!”
高睦眉梢一挑,对那军需官道:“罢了,你先退下,此事待本将军面见天子时,亲自奏与天子便是了。”
高睦没有马上随内侍回城,他先赶回中军大帐,换回了郡王袍服。
穿郡王袍去见天子,天子见了,会想起他是为自己顶锅,这才降爵受罚。
换一身甲胄去见天子,便只会提醒皇帝,他此刻手握兵权。
高睦在这些小节上,也是毫不马虎。
高睦只带四个校卫,随宫中内侍快马回城,直奔皇宫。
高琰见了高睦,疲惫地一笑。
他只有二十四岁,原本意气风发的帝王气象,如今因为连日的君臣对峙,朝堂瘫痪、物价高涨、军需断绝……
他的锐气已经不见了,眼底布满血丝,面上一片疲惫,周身流动着一种颓废气象。
“皇叔来了,坐。”
高琰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高睦坐下,又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李顺等人退下。
待殿上只剩下他叔侄二人,高琰才把朝堂近况,对皇叔一一倾诉出来。
文官分批请辞、封疆大吏挂印,士族舆论造势、天象神谕谴告,太学伏阙逼宫,军方粮饷被卡……
高琰苦笑道:“皇叔啊,朕如今无人可用、无政可施、无粮可养兵、无诏可颁示,堂堂天子,坐拥万里江山,却被一众只会耍嘴皮子的士大夫困于浅滩之上……,皇叔啊,朕……该怎么办?”
“陛下,你错了。”
高琰抬眼看向高睦:“朕错了?朕错在哪里?”
“陛下的错,错就错在,操之过急,小瞧了士族高门几百年的深厚根基,小觑了后族自我大穆立国以来,便执掌政权的庞大人脉。”
高睦似乎有些动情,走近两步,情真意切、语重心长地道:“陛下登基两载,锐意革新、欲破除门阀垄断、提振皇权,这没错。
错就错在,关陇士族尚未拉拢过来,又同时对后族、士族动手,同时动了选官、任官之权,过早接手粮草控制之权,逼得他们联起手来,对抗君上。”
高琰闭了闭眼,无奈地道:“此时此刻,检讨过失,又有何用?”
高睦激动地道:“当然有用,检讨今日过失,来日,便可卷土重来!”
他眼蕴泪光,看着高琰:“陛下,大丈夫行事,何惧一时成败?
昔越王勾践,国破家亡、身陷吴宫,那才是完全没了前途。
可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夫妇为奴,献女于夫差,隐忍十载,终于复国称霸!
陛下如今局面,比他不知强了多少倍,一时挫折又算什么。错了,那就暂且退让,收敛锋芒、隐忍蛰伏,暗蓄实力,以待时机,东山再起。”
听了这话,高琰的精神不免振奋了几分:“那么,皇叔啊,朕如今,该怎么办?”
高睦看着失魂落魄的天子,郑重地道:“首先……要认错,有错,就要认!”
第515章 认祖、折龙
“认……错?”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高琰声音中的颤抖清晰可闻。
高琰此时,既想哭,又想笑。
他登基两年,铁血集权、锐意革新,从来只有他让他人俯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低下高傲的头颅?
“陛下,圣王之道,不在于不屈,而在于知进退、辩得失,会隐忍、明取舍。”
“陛下认个错,一切就都过去了,便是在市井间,百姓们也不会觉得,这是辱没了天威,相反,能屈能伸,方是真龙本色、帝王胸襟。”
高琰脸色铁青,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高睦放缓了声音,继续解劝道:“陛下,如今朝政命脉、国库钱粮、朝野舆论、地方管控,尽数被士族和后族把握着,陛下唯一可以凭恃的,就是兵权。
可是,兵无粮不聚会,军无饷必散!陛下若执意对峙下去,只快意了一颗心,结果呢?
结果便是,那些门阀士族,有的是手段层层掣肘、步步刁难,把天下所有乱象越闹越大!”
“到那时,粮政崩坏、吏治混乱、民生凋敝、军队不安,所有的罪责,都会扣在陛下头上!
史书,也是握在他们手中的,到时候陛下在史书上,只会留下一个刚愎失德的昏君之名!”
高睦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深深砸在高琰的身上。
高琰心中一阵剧痛,眼底猩红一片。
他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他要破除门阀积弊,欲揽皇权于一身,想成为一代中兴圣主。
可到头来,一腔热血、一身锐气,终究抵不过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
高琰缓缓闭上双眼,喉间滚动,咽下了所有的不甘。
半晌,他才闭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道:“好,一切,便依皇叔。这口气,朕忍了。”
帝王俯首,真龙折腰。
……
籍坊狱,铁门锈迹斑驳,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狱门缓缓打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骤见强光,下意识地眯着双眼。
多日的牢狱生涯,显然让杨灿吃尽了苦头,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杨灿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我又没受刑,为什么要把衣衫搞得破破烂烂呢?
不过,狱长大人一番好意,他也只好从善如流,任由人摆布了。
杨灿的出狱无声无息,并未明告天下,他的出狱,普通得就和其他任何一个刑期已满,被释放出狱的普通犯人一样。
他甚至不如那些普通犯人,因为普通犯人出狱,还有亲人、朋友来接,而此刻来迎他的,只有友人。
崔临照一身男装,青衫卓立,独立于前,玉树临风。
在她身后,一字排开,也不过才五个好友:清河崔珩、范阳卢策、弘农杨砚、京兆韦杜。
“杨君!”
崔临照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脸,迎向杨灿。
两人执手相望的时候,崔杨等人,也满面带笑地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在牢房前耽搁太久,简单交谈了几句,崔临照等人便迎了杨灿登车,一行车马,很低调地离开了籍坊狱所在的巷子。
那一天,大穆朝廷,弹劾奏章少了大半。
此前密密麻麻堆满御案、日日弹劾天子、控诉新政弊乱的奏章,骤然锐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