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守于河陇,屏障中原、安定西陲,劳苦功高。
此番归藩镇,可安心整顿政务、安抚地方,朕素信于卿,亦深倚重卿啊。”
杨灿顺势站起身来,恭谨地拱手道:“臣谨遵圣谕,当尽心履职,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啊!”
高琰大笑起来:“杨卿今日辞阙归藩,朕当赐御酒一杯,为卿壮行,以旌其功。”
说罢,他笑吟吟地回首道:“来人啊,赐酒。”
立在一旁的李顺躬身答应一声,忙去取了一个托盘,上边托着酒壶、酒杯,一步步走过来,待走到皇帝和杨灿身边时,已是心跳如鼓。
杨灿听说高琰赐酒,心中便是一动。
随着李顺的走近,杨灿感觉到了他急跳的心声,不禁向他深深望了一眼。
李顺被他一看,不由身子一颤,急忙低下头去。
高琰取过酒壶,一手举壶,一手扶盖,就着李顺捧着的托盘便满了一杯酒。
待再斟第二杯时,他按着壶盖的手便动了手脚,阴阳壶中斟出的,便是加了料的毒酒了。
高琰先取一杯在手,满面春风地看着杨灿,道:“杨卿镇戍陇右,劳苦功高。今日辞阙,且满饮一杯。”
说着,他便伸手去拿另一杯酒,要递给杨灿。
杨灿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手,盯住了那杯酒。
酒液看着,与高琰杯中酒,倒是毫无二致。
就在这时,紫宸殿外内侍唱名:“皇后殿下驾到~~~”
高琰握向酒杯的手骤然一僵,后颈一寸寸转动,看向宫门。
只见宫门大开,内侍宫人前呼后拥,皇后胡妩款款而入。
一身凤纹华服,锦绣流光,珠翠环绕,身姿绰约,娇媚无双。
环佩叮当声中,杨灿适时拜了下去:“藩臣杨灿,拜见皇后殿下。”
“呦,是杨公子来啦。”
胡妩巧笑嫣然:“听说你认祖归宗了,实为弘农杨氏子弟?可喜,可贺。”
“谢皇后殿下。”
胡妩眼波一转,看向高琰,微微一屈膝:“妾身见过陛下。”
高琰声音发僵地道:“皇后……免礼。”
胡妩又看向杨灿,嫣然道:“杨灿,此时入宫,所为何来?”
杨灿拱手道:“回皇后,臣不宜久离藩地,是以今日入宫辞陛,即将返回陇上。”
“原来是这样啊~~~”
胡妩眸光一转,看向李顺托着的酒盘,蛾眉轻轻一挑:“陛下,这是什么?”
“这是……”高琰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朕为杨卿饯行准备的美酒。”
胡妩轻笑道:“陛下,秋意已深,风霜凛冽,饮了烈酒,容易着风寒,不如换种佳酿……”
胡妩说着,已然对随侍宫人道:“去,取本宫的大宛佳酿来,把本宫的那套玻璃酒皿也取来。”
内侍答应一声,飞也似地去了。
胡妩转向高琰和杨灿,笑吟吟地道:“这大宛佳酿,是名为‘瑶池春’的一种葡萄酒,滋味最是温润绵柔,不烈不燥,用来饯行最好。”
高琰怒火中烧,可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无法发作。
不消片刻,那内侍便带了几个小内侍,捧了胡妩的全套玻璃酒具,还有一坛葡萄美酒来。
胡妩先把酒从酒坛中倒进滗酒器,再拿起那把晶莹剔透,可以清晰看到其中摇荡酒液的滗酒器,将酒注入一只只透明的玻璃酒杯。
“这叫玻璃,比琉璃更要晶莹剔透,有如上好的水晶。呀,本宫倒是忘了,这酒具,就是购自天水工坊,据说,那天水工坊,是你的?”
胡妩美目盈盈,瞟向杨灿。
杨灿欠身道:“正是,若皇后喜欢这种酒皿,臣回去后,会命匠人为皇后精心打造一套专用酒皿,只做一套,世上无二。”
胡妩一喜,展颜道:“好,既如此,本宫可就等着卿这份心意了。”
说着,她拈起一只酒杯,先双手捧与高琰,柔声道:“陛下……”
高琰此刻心惊不已,皇后……在宫里究竟有多少耳目,为何她会及时知道,适时赶来?
接过酒杯,胡妩又举一杯,递给杨灿,然后自取一杯,嫣然道:“满饮。”
说罢,胡妩仰颈,红唇微触杯沿,将酒一饮而尽。
杨灿看了眼高琰,也是从容举杯,以袖掩口,一饮而尽。
方才皇帝要赐酒,他可不敢喝。虽说他体质特殊,身上还带着潘小晚为他精心制作的解毒丸,他也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皇后适时赶来,皇帝御赐的酒,大概就得喂给他袖中这方手帕了。
至于皇后胡妩斟的酒,且不说他们现在份属同一阵营,即便胡妩想动手脚,这般全透明的酒具,以杨灿的眼力,也不怕她真能动得了手脚。
杨灿自袖中取出手帕,拭了拭唇角,再向皇帝、皇后一揖:“臣多谢皇帝、皇后赐酒,饯行。”
高琰死死捏着酒杯,猛地一饮而尽,一时呛进了气嗓,顿时咳嗽不已。
李顺一见,忙把托盘放在御案上,上前就要为陛下抚背,胡妩已经抢先一步,取出一方手帕塞进高琰手里,温柔地帮他拍着后背。
她扭头对杨灿道:“卿且退下吧,此去一路顺风。”
杨灿见了,便在脸红脖子粗的高琰剧烈咳嗽中,欠身长揖道:“臣谢皇后,陛下,臣就此告辞。”
“卿……咳!咳咳,你……咳咳,准了。”
高琰着实狼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便向杨灿挥挥手。
杨灿再拜,转身,稳稳地走出了紫宸殿。
高琰咳了半晌,方才顺了气,他立即挥了挥手,厉声道:“统统退下!”
李顺及一众宫人内侍慌忙退出大殿,一时间紫宸殿上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高琰冷冷地看着胡妩,一字一句地道:“皇后,你非要与朕作对吗?”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胡妩毫不以为意地挑眉问道,她款款走向御案,拈起杯酒,转身笑盈盈地看向高琰。
“是因为……这杯酒吗?”
高琰目芒一缩。
胡妩格格一笑,举杯就唇,檀口微张,就要喝下。
皇帝大吃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掌便拍飞了胡妩手中酒杯,怒喝道:“你疯了?”
酒杯摔在金砖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酒液溅在地上,倒是没有影视剧里像硫酸似的夸张效果,一如寻常酒水,但皇帝的异常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胡妩的俏脸也沉了下来:“妾身倒要问,陛下,你想干什么?”
高琰胸口剧烈起伏着,厉声道:“杨灿狼子野心,他是关陇、山东两大士族合流的关键,是掣肘皇权、架空朕躬的隐患!
此子一日不除,门阀势大、威压庙堂,朕与后族便永无宁日!”
“荒唐!可笑!”
胡妩毫不留情地反驳:“陛下以为暗中除掉杨灿,便天下太平了?陛下以为一杯毒酒,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个藩镇重臣?”
她盯着高琰,满眼失望。
“陛下,你知道今天若你真的鸩杀杨灿,会有什么后果吗?社稷倾覆在即!”
“胡言乱语!”高琰当初就学时,名儒王师都没用这么严厉的词句说过他,一时恼羞成怒。
“你是朕的中宫皇后!为何偏帮一个外臣?”
胡妩陡然提高了声调:“妾身不是在帮杨灿!是在帮我那愚蠢的丈夫!”
胡妩似乎也愤怒了,俏脸气得绯红。
“陛下欲固皇权、除隐患,可以,帝王行事,当堂堂皇皇,而非阴谋手段。
哪怕真要动用手段,狠要有雷霆手段,恶要有纵横格局!
九五至尊,却用赐酒下毒这般阴私龌龊、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叫妾失望至极!”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高琰,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此行径,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高琰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一步。
胡妩道:“若陛下不懂为君之道,那……干脆就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天子吧,切莫再使这般不堪入目的小家子气伎俩!”
说罢,胡妩拂袖而去。
一句句诛心之语,如利刃剜骨。
谋划落空的憋屈、计谋被戳穿的难堪、结发妻子痛斥的羞辱、大势尽失的不甘,万千情绪冲上心头。
高琰胸中一痛,一股腥甜直冲咽喉。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落在金砖地上。
高琰踉跄着退了几步,死死撑住御案边缘,这才勉强站住身子。
胡妩的身形已经消失在紫宸殿口,眼见皇后离开,正欲进来侍奉皇帝的李顺见此一幕,不由惊叹一声,连忙抢上搀扶。
高琰抬首望天,两眼金星,脑海里尽是杨灿从容离去的背影,胡妩鄙夷不屑的斥责……
他的胸中一阵翻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把急急抢上来的李顺喷了个大红脸。
PS: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
第518章 汾水西行公子去,陇坂九回祸自生
晋阳城内,满城百姓依旧津津乐道着杨家五百担聘礼沿街巡游的盛大场面,街头巷尾,依旧是对这场顶级联姻的艳羡热议。
无人知晓,风波中心的杨灿,却已轻车简从,踏上了西归的道路。
来时十八骑护送,回时十八骑相随。
唯独胭脂、朱砂两姊妹,被他留在了崔临照身边。
他知道弘农杨氏与青州崔氏这般天下顶尖的高门望族,一旦婚书签定,约束力更胜两国盟书,铁板钉钉,再无半分变数。
可纵使万般笃定,他依旧要留心腹之人守在崔临照身旁,心底方能安稳。
再者,待崔临照嫁入杨家,便是堂堂正正的杨家主母。
而胭脂、朱砂执掌着他麾下最隐秘的一股势力,日后终究要交由崔临照统管打理。
此番让胭脂朱砂提前侍奉于崔临照左右、磨合相处,便是为了让她们与未来主母提前熟稔,日后执掌势力、处置事务,方能上下同心、诸事融洽,无半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