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35节

  时值深秋,四海风物殊异,千里山河,秋景各有千秋。

  河东汾河谷地得天独厚,纵使秋意深沉,也没有西陲大地的肃杀苦寒。

  万里平川铺展,草木尚且青青。

  杨灿一行人从晋阳启程,沿汾水河谷缓缓南下,途经平阳、绛州,一路行至蒲津古渡,横渡滔滔奔涌的黄河,自此踏入关中腹地。

  这一路西行,杨灿才真切体会到,中原士族扎根乡野、绵延千载的深厚根基,以及那辐射天下、盘根错节的磅礴影响力。

  弘农杨氏天水房子弟、青州崔氏贵婿、名震天下的灵犀公子。

  这三重煊赫的身份加身,让他所行之处,引得各州郡官吏、世家士族、地方豪强争相趋奉,唯恐落后。

  寻常朝廷官员过境州县,地方官吏只需循例迎送、饮宴应酬,走完固定的官场流程便足矣。

  即便是朝中重臣、直属上司亲临,礼遇虽算隆重,却也绝无举族出迎、倾尽家资相待的极致殊荣。

  可这份破格的尊崇,尽数落在了杨灿身上。他所到之地,迎奉规格空前绝后,近乎比肩帝王。

  平阳大族、绛州望族、蒲坂豪绅……

  但凡在地方上素有声名的世家,无一不是族中宗主亲率族老、乡贤名士,出城十里列队恭迎,只为一睹灵犀公子的风采。

  如果再给他配一个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的仪式,那便是实打实的帝王御驾规格了。

  沿途世家的府邸更是早早洒扫一新,庭无纤尘,锦毡铺地,熏香袅袅不绝,山珍玉酿尽数备齐,乐工伶人静立待命,只为等候杨灿登门。

  这些盘踞一方数百年的老牌士族,世代深耕故土,势力根深蒂固,连州县主官遇事都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往日里,他们一个个倨傲自持、睥睨乡野,风骨矜贵。可如今面对这位陇右公子,尽数敛去了一身傲气,谦和恭谨,姿态放得极低。

  众人敬畏的,并非杨灿一人,更是弘农杨氏千年积淀的豪门底蕴,是杨崔联姻、关东士族合流的浩荡大势。

  对于这些地方世家而言,能得到这位杨氏子弟、崔门贵婿登门赴宴,便是莫大的机缘了。

  这份人脉通天的体面,足以让他们在一众乡绅官吏面前从此扬眉吐气,成为可以说与子孙的一份荣光。

  除却官场士族争相攀附,各地豪门闺阁女子,也对杨灿的到来满心期许。

  灵犀公子的盛名,如今早已传遍大穆山河。

  他那首传世情诗,更是深入人心,广为流传。

  年少成名,镇抚西疆,文武双绝,家世顶尖。

  这般无双公子,但凡能得一见,自是天大的幸事。

  众人家女子当然知道他已与青州崔氏女定有婚约,并不敢心生妄想。

  可哪怕只是能见上一面、攀谈寥寥数语,也足以在闺中密友间羡煞旁人了。

  若是运气更佳,能得灵犀公子亲赐几句诗文,那更是无上殊荣,自身名姓,亦可随他的墨宝流芳后世矣。

  ……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晚风穿殿而过,掀动垂落的素色纱幔,软幔轻摇,漾开层层涟漪。

  长春宫内,纱灯暖光温润柔和,静静映着一面题满诗句的画屏。

  胡妩身着一身雅烟色寝衣,腰间衣带松松地系着,轻薄柔润的衣料贴合着身姿,勾勒出丰盈曼妙的曲线。

  此刻的她,褪去了紫宸殿上大发雌威的庄严肃穆,卸下了皇后的威仪冷厉,只剩下入骨的慵懒妩媚,风情万千。

  她斜倚着沉香软榻,柔荑托腮,眸光缱绻地落在画屏之上,轻声吟咏着杨灿特意为她所作的诗句,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灯影错落,在她眉眼、身姿间织就明暗交错的网格,光影也如其人,缱绻缠绵。

  她的肌肤莹润吹弹可破,脖颈纤长挺秀,松垂的衣袂间,锁骨深陷分明,能养鱼了,还有若隐若现的雪谷……,绰约身姿恰配得上这绝代风华。

  一笑嫣然,风华绝代。

  可浅笑未落,胡妩却又悠悠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温柔敛去,染上几分倦怠。

  深宫岁月压抑枯燥,这般品诗闲酌的时光,已是她难得的松弛与慰藉。可心头烦忧,早已挥之不去。

  帝后两族的裂隙,从皇帝高琰图谋削弱后族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注定,再无修复的可能。

  人心一旦生出嫌隙,便如破镜难圆,纵是勉强拼凑,裂痕也永远无法消弭。

  而后高琰一连串荒唐失度的行径,更是让她彻底心冷失望。

  身为九五至尊,想要收拢皇权、制衡外戚士族,那是帝王的本分,她认。

  斗法呗,你赢,我就输。

  你若手段狠厉铁血,那也只是帝王权术、为君之道,她不会坐以待毙,但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可是高琰的所作所为,全然没有半分帝王胸襟与格局。

  他不思精进治国之道、深耕帝王心术,反倒将市井无赖的狡黠、军汉匹夫的粗鄙手段,悉数用在庙堂博弈、君臣制衡之上,拙劣不堪,难登大雅。

  平心而论,这般格局狭隘、心性浅薄的帝王,于根深蒂固的后族而言,未必是坏事,反倒更容易拿捏制衡。

  可抛开后族立场,高琰终究是她胡妩的结发丈夫。

  她宁愿高琰狠绝霸道、杀伐果断,哪怕最终后族倾覆、自己一败涂地,也胜过如今这般,为他的愚钝昏庸而心生羞愧。

  自晋阳文会以来,高琰的种种举措,彻底暴露了他的急躁狭隘、昏聩无能。

  他的所有弱点与短板,已然赤裸裸地摊在朝野众人眼前。

  自此往后,不止后族、士族想要拿捏皇帝,就连宗室帝族,恐怕也会有人暗生异心、蠢蠢欲动了。

  她是大穆皇后,是高琰的结发妻子,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她怨恨高琰的凉薄背叛,也鄙夷他的昏庸无能,却终究不能坐视他散尽君威、跌落帝位。

  往后岁月,她既要时时防备这位愚蠢的帝王再度针对后族、闹出什么荒唐事来,又得时时做好为他收拾烂摊子、填补祸事窟窿的准备。

  一念及此,心累。

  ……

  皇帝寝宫之内,气氛十分压抑。

  高琰仰卧于御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时不时掩唇低咳时,待手帕移开,上面便有晕开的点点暗红血丝。

  内侍总管李顺垂手立于榻边,眉眼间满是恭谨,大气也不敢出。

  御榻前摆着两张锦墩,仪郡王高睦与乐安郡王高衍并肩坐着,满面忧色。

  高琰满腔怒火,低声咒骂着,情绪激愤时,便攥紧拳头,狠狠捶打在床榻之上。

  “一群白眼狼!尽是欺君罔上之辈!”

  他嗓音嘶哑,满是怨愤地喷着:“后族胡氏,世受国恩、累代荣宠,却心怀异志、忤逆朕躬,这是叛国!

  山东高门,仰仗朝廷恩典立身扬名,却势大欺主、无君无父,全然不顾君臣纲常!”

  “这群人平日里安居华堂、坐享太平,动辄品藻朝野、空谈风骨,以名门气节自诩,满口家国大义、君臣礼法!”

  高琰越说越怒,额上青筋暴起,重重地捶榻道:“可一旦烽烟四起、乱世将至,他们所谓的风骨气节便荡然无存了!

  他们无守城之勇,无死战之节,只会裹挟家财典籍、衣冠南渡,流寓江东,什么东西!”

  “还有关陇韦、杜之流,皆是首鼠两端、心怀二心之徒!表面上对朕恭顺谦卑,背地里只顾算计家族私利,枉费朕对他们如此看重!”

  说到愤怒处,高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最……最可恨的,就是杨灿!他算什么东西,一区区域外藩臣之家臣,也敢肆意拿捏朕、忤逆朕的天威!真当朕皇权不振,无力制衡他吗?”

  高睦、高衍二人悄然对视了一眼,高睦温声劝解道:“陛下息怒,龙体为重。

  陛下切勿因外臣跋扈、士族私心,气怒攻心,伤了龙体。咱们不是早已商定,暂且蛰伏蓄力、卧薪尝胆吗?”

  乐安郡王高衍忙也附和道:“皇叔所言极是!皇兄明鉴,天下士族豪强向来唯利是图、反复无常,只为一门私利奔走,只可利用,不可深信。

  唯有我高家宗室血脉,与皇兄休戚与共、荣辱一体,危难之时,必誓死拱卫陛下、守护我大穆江山!”

  这一番话入耳,高琰胸中戾气稍稍平复了些。

  此刻的他,对后族的忌惮、对士族的憎恶,早已压过了对宗室的戒备。

  在他眼中,外戚负恩、门阀欺主,满朝文武尽是心怀异心、谋私逐利之徒。

  相较之下,倒是自家骨肉至亲,更加顺眼一些,更加可信一些。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身前二人,沙哑地道:“朕明白,朕都明白。往后,还要劳烦皇叔、皇弟尽心辅佐。

  你我宗亲一体,当隐忍蓄力、卧薪尝胆。终有一日,朕要夺回今日所失的一切,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高睦与高衍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幽光,二人齐齐抱拳躬身,沉声应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

  慕容晓晓的粮食危机,还是没有解决。

  他一纸御状递上去,引爆了大穆朝堂的一场大纷争,但他的作用,也只是一条导火索罢了。

  朝堂各方势力借题发挥、纷纷入局:山东士族、关陇望族、皇权宗室、外戚后族……

  各方势力尽数下场,主动加入这场权力博弈。众人借机清算旧怨、划分阵营、拉扯权柄,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暗流汹涌。

  没有人在乎慕容阀是否缺粮、将士们是否饿肚子,风波因慕容晓晓而起,但风波起时,便与他无关了。

  各方势力反复拉扯、彼此制衡,当这场朝堂风波最终尘埃落定时,只留下一地鸡毛,至于慕容晓晓所期盼的粮草,全无下文。

  万般无奈之下,慕容晓晓只好再度上书求见天子,但高琰以身体有恙为由,断然拒绝了。

  慕容晓晓抓了瞎,晋阳八大粮商被他得罪遍了,皇帝也不肯管他了,他在晋阳已经寸步难行,思虑再三,他便决意返回关中。

  他手中握有天子圣旨,获准在大穆购粮三万石,料想雍州大都督韦嵩也不会再刻意刁难他了。

  即便此番重返长安,依旧无法再购得粮草,有此前囤积在长安的一万石粮草,也可先运回饮汗城,稍解燃眉之急。

  至于这个寒冬,慕容阀大概率只能咬牙硬撑了。

  北面草原通道,早已因为夹谷关失守而被封死,西、南两路要道,都在于阀掌握之中;东面的大穆,也没了购粮的可能。

  他还能去哪里找粮食?

  南下巴蜀、赴南朝购粮吗?

  南朝绝不会允许大宗粮草流入北地。

  别无选择之下,慕容晓晓不再迟疑,即刻离开晋阳,率领麾下亲卫,日夜兼程,返回了关中。

  他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长安,可刚抵达粮草囤积之地,一场大火便烧了起来,仿佛早已有人算准了他的归期,特意用这场大火迎接他的到来。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滚滚浓烟遮蔽了天际,猩红的火舌疯狂吞噬着整片的储粮营地。

  木质仓房转瞬间就被烈火焚毁坍塌,梁柱焦黑断裂,火星四溅。滚烫的热浪隔着十余丈距离扑面而来,灼得人双目刺痛、呼吸窒闷。

  “完了……全都完了……”

  慕容晓晓立在原地,身形僵滞,失魂落魄地望着熊熊火海。

  麾下侍卫在拼命救火,可是在滔天的烈焰面前,众人的身影渺小如蚁。

  一仓仓粟米麦谷,在烈火中迅速碳化、再化为灰烬。

  慕容晓晓呆若木鸡,肝胆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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