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37节

  杨灿懒得理会他,此人只要走不了,知道再多也没用。

  他伸手拉住马奇,便询问详情。

  原来自开春以来,代来城便严格遵循杨灿定下的长期袭扰方略,频频抽调精锐机动小队,游走于两阀边境,针对性地袭扰慕容阀疆域。

  于阀兵马从不深入腹地、不恋战强攻,只劫掠郊野田庄、毁坏农耕作物、焚毁村落、掳掠边地流民。

  而这些被针对的目标,尽数是慕容阀前沿重镇银城的属地。

  银城与代来城隔境对峙,是慕容阀抵御于阀的第一道屏障,如此饱受袭扰,民生凋敝,实是苦不堪言。

  慕容阀屡次派兵围剿,却始终束手无策。

  出兵过少,不足以清剿来去如风的游击小队;出兵过多,于阀骑兵便即刻四散撤离,追之不及、围之不住,徒劳无功。

  整整一年的拉锯袭扰,让银城周边田地荒芜、民生颓败。

  加之慕容阀去年大败,境内青壮损耗惨重,为补足兵源,只得强行征募农耕百姓入伍,仓促入伍的农夫若不经操练,上阵只能充当炮灰,毫无战力可言。

  可大规模征兵之后,田间劳作的青壮劳动力更是锐减,导致慕容阀全境秋收大幅减产,粮储愈发紧张。

  但银城作为边防核心重镇,绝不能因缺粮而崩塌。慕容阀只能倾尽府库储备,压缩内部供给,调拨大批粮草驰援银城。

  时至深秋,寒霜渐起,第一场大雪转瞬将至。

  一旦大雪封山、山道冻滑,代来城持续一年的游击袭扰计划,便会彻底终止。

  为给全年的战事画上一个圆满句号,于骁豹决意趁寒冬来临前,发动最后一场大规模突袭,拿下一场大捷才收官。

  他探得消息,慕容阀将从饮汗城调拨大批粮草运往银城,补给边军。

  于骁豹当即定下计策,以捣毁这批粮草,作为全年袭扰战事的结束。

  这一年来常在慕容阀边境游走,他对银城周边的山川地势、隘口险径了如指掌,此番只需稍稍深入一些,绕开银城,在城北劫击粮队,问题不大。

  为保速战速决,他依旧选用最擅长奔袭的骑兵,抽调两百余名精锐轻骑,奔袭慕容阀粮队必经之地。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了致命一环。

  饮汗城向银城运粮属实,可这批粮草,同时也是慕容阀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陷阱。

  整整一年被动挨打,慕容阀早已忍无可忍。他们料定代来城绝不会错过这批军粮,故而故意泄露了粮道军情,引代来城出兵来劫。

  于骁豹果然中计,率军连夜奔袭粮队,一头扎进了慕容阀的埋伏圈。

  刹那间,山林伏兵四起,箭雨如潮倾泻而下。

  一场惨烈激战过后,于骁豹麾下折损了五十余名精锐,他拼死突围,带着一百五十多个伤兵残将且战且退,想折返代来城。

  可此前放任他们过境的银城守军,此刻却倾巢而出,封死了他后撤的道路。

  前有伏兵堵截,后有追兵紧逼,于骁豹只能弃路迂回,辗转突围,最终被逼入一处绝地。

  此时慕容阀也从被俘的于阀伤兵口中,审问出了这支残军的主将身份,得知被困之人竟是代来城军主于骁豹,慕容阀顿时如获至宝。

  于骁豹是于阀现存唯一一位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嫡系宗亲,身份举足轻重,价值无可估量。

  此前杨灿以雷霆手段清洗于氏作乱宗亲,手段凌厉狠绝,却并未引发大量的舆论非议,其缘由有二。

  其一,于氏宗亲借粮储操控民生、图谋兵变作乱,心肠歹毒,一旦得逞,万千百姓必将饿死流离,杨灿平乱安民、及时澄清了真相,百姓自然心悦诚服。

  其二,便是于骁豹尚在,他手握重兵、卫戍一方。有他在,世人便不会诟病杨灿野心勃勃、图谋篡夺于阀基业。

  可若是于骁豹战死或被俘,再被慕容阀刻意散播谣言,谎称其身陷绝境,皆是杨灿故意出卖所致,那时杨灿必将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正因看透了其中利害,隐忍近一年的慕容阀,这次才不惜代价,穷追猛打,誓要把他生擒或斩杀。

  听闻经过,杨灿的心情跌宕起伏,时紧时沉。直至听说于骁豹还活着,只是被困险地,他高悬的心才放松了些。

  “豹爷如今被困在何处?”

  马奇答道:“豹爷被困在青石叠坞,我等突围仓促,不知其麾下如今剩余多少人马,只知他凭险死守,已然撑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杨灿大吃一惊,奇袭之时,于骁豹只带两百轻骑,历经连日血战、辗转突围,能剩多少人?他还能死守半个多月?

  马奇忙解释道:“寻常地势,自然早已守不住,但青石叠坞乃是一处天然险隘,易守难攻。”

  经马奇细细解说,杨灿方才弄清真相。

  原来青石叠坞并非人工修筑的一处坞堡,而是陇山东麓天然形成的一处高地。

  整片高地方圆不过三亩,三面皆是笔直陡峭的断崖,崖壁上覆厚厚的黄土、下面是重叠的岩层,壁立如削,高度远超中原最高的城墙,根本无从仰攻。

  整座高地唯有一侧留有一道倾斜坡道可以通行,这处坡道最宽处不过三丈,两侧土石疏松、极易塌陷,真正能落脚行军的路面,仅有两丈左右。

  这般狭隘的险道,纵有千军万马围困于此,同一时间能冲上坡道进攻的,最多也不过十来人。

  是以慕容阀足足一千五百余的步骑合围,于骁豹仅凭百余残兵,便硬生生扛住了连日猛攻。

  杨灿倒是知道西北多有天然险隘,古往今来,以数百人抵住数万大军、凭天险固守数月的战事,倒是不少。

  杨灿忙问道:“那坞上可有饮水粮草?”

  “饮水的话,应该没问题。”

  马奇答道:“出兵驰援之前,索城主便特意寻访熟知地形的人问过。据说那坞顶有一处天然凹陷的大坑,经年累月蓄积雨水,形成了一方水潭,除非遭遇连月大旱,否则常年积水不竭,足够人马饮用。”

  “粮草呢?”

  马奇一时语塞,一旁的瘸腿老辛低声提醒道:“总戎,豹爷麾下尽是骑兵,如果困于高地,只要有水,杀马果腹,也能支撑一段时日。”

  “不错!”

  杨灿被一语点醒,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心头焦灼稍稍纾解,杨灿当即传令,命人接应前方探查的残兵过来,同时命人在背风崖坳处扎营休整。

  众人取出随身干粮,将肉干、面饼混在一处煮开,撒上少许盐巴调味,便是一顿果腹的晚餐。

  马奇一众残兵辗转逃亡两三天了,全靠野菜野果充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捧着热食,个个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一般。

  杨灿坐在火堆旁,耐心等候马奇与另外两名小头目吃饱,这才细细询问后续援救的细节。

  原来代来城方面得知于骁豹中计,被围追堵截的时候,索醉骨第一时间便调遣兵马驰援了。

  但那时慕容阀方面业已得知,他们这回钓来的,竟然是于骁豹这般重要人物,哪肯放过机会,已经调集重兵、层层拦截设防,唯恐被他跑了。

  代来城方面的援军与慕容军数次硬碰,双方各有损伤,却始终不曾联络到于骁豹一行人,客场作战,难以持久,只好回返。

  再后来,便是于骁豹一再突围,只是越是返回代来城的方向,慕容阀集结的兵马越多,他只剩下一百多人,实在不能硬碰硬,只能反复迂回,最终被困于青石叠坞。

  代来城方面,援助人马无法找到于骁豹,反而损兵折将,索醉骨也改变了打法。

  她知道这般盲人瞎马没有效果,便派出大批斥候,深入慕容阀腹地打探消息,耗时多日,方才侦知于骁豹被困于青石叠坞。

  这时距于骁豹出事,已经有半个月了。

  索醉骨深知于骁豹的生死安危对杨灿意义重大,绝不能容他有失。所以明知前路凶险、敌军必有埋伏,还是不顾左右劝阻,亲自率领一军前往驰援。

  索醉骨一路十分谨慎,派有斥候探路,倒是不曾遭遇伏兵突袭。

  但行至关键道路,后路被截,伏兵四起,被“围点打援”,却也是不可避免的局面。

  说到此处,马奇满面愤懑:“城主虽然谨慎,但大队人马,行迹无从掩饰,况且慕容军早有准备,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我家城主旧部,多驻于飞狐口,领来救人的,本就是于骁豹旧部居多。

  这些目中无人的骄兵悍将,只认于骁豹一人,素来不听他人号令。

  我家城主是女人,就更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了,一遇敌袭,他们便各自为战,根本不听我家城主调度。

  要说起来,这群王八蛋敢打敢拼,悍不畏死,倒也英勇。

  只是军中打仗,又不是泼皮打群架,他们乱糟糟的根本不听命令,我家城主纵有通天本事,又如何统驭这些混账东西?

  眼见再打下去,我军就要覆没当场,城主只好下令退兵,可于骁豹的陇骑心腹死战不退,被团团围住,我家城主只好又挥师回援,我等就是这时被打散,落荒而逃的。”

  杨灿一听,大为紧张:“既如此,你如何知道,索城主安然返回了。”

  马奇苦笑道:“我等逃上一处荒山,回首观望时,看见我家城主的大旗往代来方向走了。

  慕容阀的兵马追在后面,想来是我家城主已经救出了被困的那些混蛋,这才离开。”

  听到这里,杨灿心情方才放松了一些,但心头仍是焦虑不消。

  于骁豹身陷绝境、已经死守了大半个月,形势很险峻。

  索醉骨孤军涉险、兵败逃回,现如今也不知状况如何。

  这两个人,都是他不能承受的损失啊。

  尤其是那些游侠儿出身、只知道意气用事的莽夫,除了于骁豹,大概也就只有自己能镇得住。

  换任何一员大将去,恐怕都难压得住那群浑人,换成一个女人,当然更难让他们心服口服。

  醉骨要带着这样一群骄兵悍将,难度可想而知。

  夜色寒凉,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杨灿的眉眼一片沉郁。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抬眸望向代来城的方向,远山沉沉、夜色茫茫……

  ……

  夜色茫茫,代来城城主府前,却是火把熊熊。

  一队甲士层层阵列于府门之前,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

  对面,也站着无数披甲带刃的军士,把府门团团围住了。

  双方对峙着,没人叫骂,寂静无声,森然的压迫力里,透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围在府外的,正是以陇骑骨干组建的代来军,他们的军魂就是豹爷,军中悍将,唯于骁豹之命是从。

  陇骑的核心人员,本就是楚地墨者。

  而楚地墨者早就退化了,不复当年墨家子弟森严的纪律性,退化成了一群浪荡不羁的游侠儿。

  说好听点,他们是快意恩仇、随性洒脱的游侠儿,说难听点,那就是一群亡命之徒。

  两年多的军旅淬炼,倒是磨去了他们大半的野性和匪气。

  他们已经学会了列阵行军,也知晓了军令上下,较之当初散漫无度的江湖散人,已然有了规矩。

  但那只是平常时候,仗义疏财、义气干云的豹爷身困险地,什么规矩军纪,他们就不在乎了。

  自古边军部曲,只唯主将一人是听的情况就很常见,代来兵马只是这种情况更严重些罢了。

  索醉骨领兵赴援,却半道遇伏,折返代来,暂时不再出兵。

  这便激怒了心急如焚的陇骑众将,因此他们才围了城主府。

  此刻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和城主府的守军爆发激烈冲突,那只是因为他们还在等着交涉代表的回信罢了。

  交涉代表共有两人,一个是萧惊鸿,那是豹爷的女人,一个是于绾绾,那是豹爷的女儿。

  于绾绾在上邽得知父亲出事,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立即快马加鞭,赶到了代来城。

  她也是今日刚到,随即就被萧惊鸿拉着,一起去城主府寻索醉骨,询问接下来的营救方案去了。

  也就因为她们两人还没出来,于骁豹的这些部将才隐忍着,没有和城主府的守军爆发冲突。

  自从上次救援失败,索醉骨便下令封城,全军归营,不得擅自发兵驰援。

  但她迟迟没有下一步营救行动,这便让于骁豹的部下不能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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