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老辛耐着性子,等那群巡夜的慕容阀士兵渐渐走远,才低声道:“主公,以我等身手,要无声无息解决掉他们很容易,何必放他们离开。”
杨灿道:“谁知道他们一队人马巡逻多久,若与下一队人久不联络,必让敌军起疑,谨慎第一。”
他重新回到临崖的树下,试了试那长索,向那背着短矛的巫门高手一挥手,那巫门高手立刻跃上了长索。
黑灯瞎火的,他倒是没有卖弄本事,而是老老实实攀着长索,如一只猿猴般攀向了对面。
等他到了对面,便从背上拔下一根短矛,站在那条深深贯入土中的长矛杆上,摸索一番,找到黄土裂隙,便将短矛奋力插入,尽力夯实加固。
如果找不到黄土裂缝,便硬生生凭蛮力凿土嵌入,为攀爬打造落脚的支点。
站在渊谷这边,他们穷尽目力,也看不到对面动静,只是从那长索的晃动,可以感觉到,那人还踩在矛杆上,始终不曾挪开。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第一根短矛还没有固定。
杨灿突地恍然,道:“他力气不够大,我来!”
说罢,不等众侍卫反应,杨灿便攀上了长索。
瘸腿老辛大惊,但杨灿已经攀援开来。
瘸腿老辛唯恐自己上去,这长索承担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心中虽然极是担心,却既不能跟上,也不敢叫喊。
杨灿飞快地攀爬到对面,低声一唤,那侍卫才听出是自家主公到了,不禁愧然道:“主公,这儿不好使力,属下无法固定短矛。”
杨灿道:“我来!”
二人怕踩断那支射入崖壁的巨枪,都贴着土壁站定,单脚踩住土壁凸起处借力。
这短矛到了杨灿手上,操作起来比在那巫门轻功高手手上便容易多了。
杨灿的力气够大,实在不好插入的地方,他甚至可以握紧矛杆,像钻头一般把它旋进土中,直到感觉十分稳当,这才罢手。
在杨灿的操作之下,那七八根矛杆被他一根接一根地向上插入泥土,便搭成了一道梯子。
当最后一根钉入土中时,距地面已经不到三尺,站在矛杆上,轻松就能翻上地面。
杨灿对那巫门侍卫吩咐一声,叫他守在这里,便一纵身翻了上去。
高地上,于骁豹麾下,已经剩了五十多人,这山上有水,但无粮。这些时日,他们就是靠杀马吃马肉,硬生生撑下来的。
时至今日,他们一个个形销骨立,憔悴不堪,自行突围已不可能,只能寄望于代来城方面,会派兵来救他们离开。
到了夜晚,于骁豹会安排六七个人守在那处斜坡处。
这里本有天然的隘口,再经他们一个多月捡拾石块堆垒,更是完全封死了隘口。
饶是如此,也大意不得,不仅负责守夜的六七个人就守在隘口处,其他四十多人,也宿在离隘口极近的地方。
不然,慕容阀的人马一旦趁夜摸上来,离得太远的话甚至来不及赴援。
杨灿在上面摸索了一圈,三亩大小的面积,倒也不是很大,而且很平坦,中间一个天坑,实际面积就更小了。
等他发现一丛压住的篝火堆,走到近前时,这里正是于骁豹与几个原本的游侠儿睡觉的地方。
天已经冷了,他们拥挤在一起,东倒西歪地睡着,杨灿借着微弱的火光,一时间也辨不出谁是谁来,便低声道:“豹爷?豹三爷?”
“谁?”
于骁豹这段时间睡觉很警醒,听到呼唤激灵一下就爬了起来,伸手就去抓剑:“慕容家的人又来夜袭啦?”
杨灿忙道:“豹爷,是我,杨灿!”
“啊?”睡得迷迷瞪瞪的于骁豹瞪着面前一坨黑影,半晌没醒过味儿来。
这时旁边其他几人也已醒来,杨灿又道:“不要声张,我是杨灿,我来救你们了。”
直到此时,于骁豹才反应过来杨灿是谁,实在是打死他都想不出,杨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地一声,蓬头垢面的于骁豹,目光呆滞地看着面前那道越来越觉得熟悉的黑影,手中那把卷刃崩口、伴随他死守一月的长剑,骤然脱手掉在地上。
……
天,亮了。
秋天的山里晨雾很大,笼罩了整个山野,十步之外视物不清,天地间朦胧一片。
慕容军营的士兵陆续有人苏醒了,兵士们陆续起身洗漱、生火造饭,晨起的喧嚣渐渐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坡上的险隘隐于浓雾之中,时隐时现,驻守兵士早已习惯这种对峙僵局,全无半分戒备。
双方僵持近一个月了,于骁豹麾下残兵缺粮少力,从不会主动下山突袭,只是死守隘口被动防御,如同缩在壳里的王八。
那处垒石隘口,已经被一层又一层干涸了又浸湿的血液,染成了黑褐色。
幸亏如今已是深秋,否则那处隘口上,只怕早已爬满了苍蝇。
当慕容军开始吃早饭的时候,山顶的雾开始渐渐消散,但山谷中依旧白雾茫茫,流云般飘荡不散。
日上三竿,雾气大半消散,慕容军方才整顿兵马,再度对山隘发起进攻。
饮汗城方面下了严令,务必活捉于骁豹。
死的于骁豹,对如今内外交困的慕容阀来说,作用不及活的十分之一。
因此慕容军攻势始终有所保留,不求速战速决,只以围困消耗为主,静待于骁豹麾下残兵粮尽力竭、不攻自破。
反正只要他们围在这里,代来城就必须得想办法,他们围“城”以待救,截其援师,一样可以消耗于阀兵力。
前几天代来城的人马就在赴援时遭到了伏击,损失惨重。
山上的雾色已经散去,一面残破的“于”字军旗还在隘口垒石上飘扬,隘口垒石下却不见人影。
但,慕容军不敢大意,依旧小心翼翼,一步步接近,然后攀着松动摇晃、黏黏糊糊的石头爬上去……
黄政辉,五天前,他还是一名队主。
但是他的上官在攻打险隘时,被于骁豹的人给捅死了。
黄队主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黄幢副,从管着不到二十个兵,变成了管理两百名军士的中层军官。
今天,他一举完成了军中四大战功之三:先登、陷阵、夺旗!
就剩下斩将了。
黄幢副扛着那面破烂不堪的“于”字大旗,立在摇摇欲坠的垒石之上,望着空无一人的高台腹地,满脸茫然。
人呢?
第522章 魅影
青石叠坞一侧崖壁上,黄幢副趴在那儿,把头探出断崖,看到了那黄土壁上倾斜向下的一根根矛杆儿。
顺着最下面一根最长的矛杆儿继续看去,一条食指粗的长索,横过深深的谷坳,笔直地通向对岸的一棵大树。
谷口上风不小,那道长索被风扯着,微微地晃悠着,却始终牢牢横在空中。
显然,人是从这儿离开的。
将近一个月的围困,围得人困马乏,死伤百余人,一夜之间,到嘴的鸭子飞了。
主将立在断崖边上,双目怒突,面容扭曲。
他不敢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慕容阀,他会受到怎样的制裁。
“去追!去追啊~~~”
主将双手握拳,怒凸着双眼,仰天咆哮。
“扑棱棱……”一群鸟雀受了惊,从林中纷纷振翅飞起。
很快,一千五百名士兵,分成十余个小队,撒进了莽莽群山密林之中。
……
杨灿此来二十七骑,一夜之间,悄无声息救走被困绝地的于骁豹五十余人。
然后,杨灿让于骁豹和其部下中一些有伤在身、或者已经非常虚弱的人换乘马匹。
被换下的骑士,则由瘸腿老辛率领,加上于骁豹部下中一些行走自如、体力尚好的人,穿越密林而走。
老辛曾是北穆军中斥候长,相当于后世的侦察连连长,他的林中匿踪技巧和野外生存经验,要比这些巫门和墨门弟子更高。
虽然他一条腿微瘸,但是在山林中,比起大多数人,仍是健步如飞。
老辛领着区区五十多人遁入丛林,要想找到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饶是如此,老辛也不敢大意,沿途故布疑阵,甚而布下一些小陷阱,足以让追兵昏头转向、并且吃些苦头。
杨灿护着于骁豹,仍是二十七骑,离开那处山脉后,便落荒而去。
他们不走大道,甚至走的是没有路径的野地。
于骁豹坐在马背上,虽然身心俱疲,但是脱困的喜悦,却让他十分振奋。
“火山兄弟。”
于骁豹策马与杨灿并辔而行,感动地道:“于某被困青石叠坞快一个月了,始终不见援兵,还以为要死在这儿了。
却不想,这个时候,竟有神兵天降,是你救了我。火山兄弟,于某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要和你义结金兰,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杨灿笑道:“于兄何必客套,我既知你遇险,自然责无旁贷。”
于骁豹道:“不成,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我一定要和你结拜为兄弟!”
杨灿道:“好好好,先赶路,等你我落脚歇息时再说。”
于骁豹见他答应了,不禁大喜,笑道:“好,一言为定!”
于骁豹此时,对杨灿彻底放下了心防。
其实,对于杨灿一直以来的种种作为,你要说他心里头一点不犯嘀咕,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一则,他这人对于家族概念本就不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跑去当什么游侠儿。
二来,他这个嫡宗子弟,以前在于家也太不受人待见。
大哥二哥有意养废他、防着他、排挤他,其他各房宗亲也是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明里暗里对他多有鄙夷嘲笑。
结果,如今于家需要扯起一面大旗了,又把他从角落里翻出来当旗打?
反观自己半生浮沉,能有今日这般声望地位,并非仰仗于氏宗族的照拂,大半都是拜杨灿所赐。
今日更是杨灿只带寥寥二十七人,闯险地、造巨弓、飞矛架索,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把他从必死的孤台上捞出来。
这份实打实的恩情,彻底打开了他的心防。
一身游侠习气的他,本就讲究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更何况以杨灿今时今日的地位,如果不来冒险救他,才更合理吧?
杨灿视他如腹心,他对杨灿,自然也是从此再无隔阂地认了。
于骁豹一边策马驰骋,一边望向连绵苍茫的群山,有些不解地道:“火山兄弟!我等已然脱身,走的又是荒山野岭,慕容家的兵马根本无从追赶,何必还要跑得这么急?”
杨灿笑道:“豹爷,咱们得尽快赶回代来城啊。一来,你被困近月,代来城那边急得狠。
前几天,索城主亲自带兵来为你解围,便中了慕容家兵马的埋伏。
他们那边不知道你的近况,如果再派兵马出来怎么办?”
于骁豹一听,不由对索醉骨也充满了好感,忙关切地问道:“索城主可还好么?”
杨灿道:“听说她只是退回代来城去了,应该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