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骁豹听了才放下心来,道:“那还好,还好。”
杨灿扭头看向于骁豹,道:“二来,豹爷啊,你这次被困,吃了这么大的亏,你就不想报仇?”
于骁豹两眼一亮,激动地道:“火山兄弟,莫非你已有妙计?”
杨灿大笑,道:“你我且先赶路,太呛风了,待歇息时,我再仔细说与你听。”
……
深秋的黄昏,山外天光尚还算明亮,深山密林中却早已昏暗沉沉,树影交错,遮蔽了最后一缕余晖。
于绾绾一袭劲装,英姿飒爽地策马于前,高束的马尾随着马儿的颠簸上下扬动着。
于绾绾在城主府前,毅然决定,以私人身份,前去救父,一时间于骁豹的旧部应者甚众。
不得不说,豹爷这人虽然半生不着调,但他结下的生死兄弟,那是真的多。
于绾绾没有全要,她也清楚,此番营救,不可能以军队的方式占据上风,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以奇取胜。
因此,她从自愿退军、随她前去的人里,只挑选出了七十二人,这些人原本都是游侠儿,个个身手都十分高明。
这七十二人,已经尽数脱下戎装,换回了随性不羁的游侠装束。
众人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人背上背着长刀短匕,腰间挂着打猎的猎弓。
有人贴身藏着暗器,还有打猎的绳套、捕兽夹。
行进途中,还有人不时解下腰间水囊,狠狠灌上一口,一阵酒味儿便随风散开,里边装的竟是烈酒。
前方渐至难行路段,众人纷纷下马,牵马而行。
他们也是避开了交通要道,选择走山峦丛林,小股人马,还是可以走的,如此可避开途中可能的埋伏。
众人牵马而行,速度便慢下来,走在一起的几个年轻人,便悄悄议论起来。
其中一个不到二十的青衣小子,压低声音道:“诸位,绾绾姑娘带了咱们七十多人去救剑尹大人,等救出剑尹,这首功究竟算谁的啊,能说清楚吗?绾姑娘总不能嫁一群丈夫吧?”
队伍中几个年长的游侠儿听闻,忍俊不禁便是一笑。
他们到底年长些,深知此行极其危险。
只是他们一生行事,秉持一个“义”字当先,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坦然赴死罢了。
至于说能否救出剑尹于骁豹,对他们来说,都是机会极其渺茫的事儿,这些年轻人,居然已经在考虑绾绾的承诺了。
可那些年轻人,显然想法与他们不一样,马上有人响应起来:“说的是,我也正担心呢。
说不清楚还在其次,我还担心,万一救出剑尹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葛大叔他们呢,难不成,让绾绾嫁个老头子?”
一个半百游侠听到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你们说你们的,好端端的扯我做什么?绾丫头可是老夫看着长大的,我还能打她的主意不成?”
另一个半百老者就笑着打趣:“那可不好说啊,我记得,当初剑尹有了宝贝女儿的时候,你可是把她抱在怀里,喊剑尹岳父来着。”
旁边几个年过半百的游侠都不禁笑了起来,有人便揭穿道:“别说他了,难道你没叫过岳父?哈哈……”
几个游侠忆起往事,忍不住相互打趣着笑起来。
不得不说,这些游侠儿,的确不同于一般人。
他们是真的完全漠视了生死,压根儿没想过,此去横尸荒野的话会怎样。
前方牵马而行正寻思找个地方歇脚的于绾绾耳力敏锐,隐约听见身后笑语喧哗,似乎谈到了自己,便把马儿交给身旁一个游侠,转身走了回去。
高马尾一蹶一蹶的,长腿似乎安了弹簧一般。
那个青衣游侠不理年长者们的说笑,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诸位,诸位,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吃个联手。只要咱们联手,旁人各自为战,便很难抢得过咱们,咱们亲手救出剑尹的机会便最大。”
一个游侠儿困惑地道:“那又怎样,咱们还是一群人啊,最后谁娶绾绾?”
那青衣游侠便得意地一举手,手中正攥着一把小木棍。
“讷,咱们可以猜筹啊,谁能抽出最长的木筹,谁就娶绾绾,其他人愿赌服输,全力相助!”
几个人顿时眼睛一亮,这样的话,自己赢的概率虽然也不大,可总比各自为战机会多些。
于是众人纷纷响应道:“好,咱们猜筹。”
几个年轻人兴冲冲地凑到一起,那青衣游侠握着木筹道:“来来来,你们先来,主意是我出的,为示公平,最后留下的归我,抽完了大家比长短!”
众人纷纷答应,便有人要伸手去抽木筹,只是他的手还没摸到木筹,旁边就伸出一只纤细白皙、骨相匀称的素手,一把将青衣游侠手中所有木筹都夺了过去。
众人愕然扭头,就见于绾绾眉眼微带薄怒,晕红着脸儿,大发娇嗔道:“我于绾绾是个东西吗?要让你们拿来赌的?”
众游侠齐齐一指青衣,异口同声道:“不是我们,他提议的。”
于绾绾飞起一脚,就把那青衣游侠踹进了草丛:“林小竹,我就知道是你!”
几个年过半百的游侠儿拍掌大笑,有人调侃道:“林家小子,绾丫头这么厉害,你就真娶回家去,镇得住人家?”
于绾绾双手叉腰,瞪着从草丛里爬出来的林小竹:“好了,大家就地歇息,生火小心些,光莫传得太远。
林小竹,滚过来,跟我去探一探周遭的安全。”
林小竹也不敢多说,灰头土脸地跟在一蹶一蹶的于绾绾身后,往前面去了。
……
夜色已经彻底弥漫了群山,密林中尤其昏暗。
墨家侍卫掘土筑了暗灶,灶火深埋地下,火光几乎不被传出去。
架在灶上烤的打来的野味,油脂滋滋滴落,飘出阵阵肉香。
但,于骁豹却在捧着一碗干粮熬成的粥,喝得津津有味。
他在青石叠坞被困了近一个月,日日以马肉充饥,无米无菜、早就馋坏了肠胃。
此刻这碗面粥,对他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
“吸溜……”
于骁豹喝一口粥,满足得眉开眼笑。
他端着碗,蹲在杨灿身边,迫不及待地道:“火山兄弟,快把你的主意,给我详细说说。”
杨灿在等着肉熟,倒是不急着吃饭,便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了几笔,圈出几个圈来。
“豹爷,你看,青石叠坞那里,原有一千五百名慕容军围着。”
杨灿用木棍指点着,低声说道:“守坞的人马发现你已脱身,必然暴怒,他们会派兵进山搜捕。
以他的人马之众,哪怕随便搜搜便收兵,这分兵、搜捕、收兵、集结,全下来,也得一天功夫,那就得明日一早才能开拔了。”
杨灿指点着地图继续:“代来城通往青石叠坞的可供大军通行的要道上,还有一支慕容军在打埋伏,其目的是伏击代来城出来的救援兵马。
我们呢,现在人少,可以不走大路,翻山越岭也好,山野狭径也罢,可以尽快赶回代来城。”
“按照脚程推算,我等明日傍晚便可抵达代来城。那时候,青石叠坞撤出来的人马,未必能及时联络上那支打埋伏的人马。
即便他们侥幸联络成功,仓促之间也来不及调整部署、连夜撤离设伏地点。”
杨灿抬眼看向于骁豹:“而我们,后天一早便出兵,从代来城赶赴青石叠坞。
你说,伏军探子看见我们的时候,会作出如何判断?会不会以为我们代来城的兵马还不知道你已脱困,正要赶去救人?”
于骁豹双目一亮,兴奋地道:“我懂了!就算青石叠坞的人此时已经联络到了那支负责埋伏的大军,他们看到代来城出兵,也不会认为你大哥我这么快就回去了。
他们只会以为,我们代来城还不知道我已脱困,仍是去救我的路上。
我就是因为贪心,想着最后再吃一口饱的,这才去截粮,这才被困。他们也一定会想着,再伏击最后一次,然后满载而归。”
“不错。”杨灿微笑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豹爷丢的面子,不得找回来?”
“哈哈哈!”于骁豹大喜,用力一拍杨灿的肩膀:“贤弟,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老子跟你干了!”
杨灿乜了他一眼,戏谑地道:“这就成老子了?”
于骁豹讪讪干笑道:“口误口误!是大哥!大哥!”
于绾绾带着林小竹悄然在林间摸索,前行三里左右,不见人影,正要转个方向,一路绕回营地,前方忽然传来隐隐声息。
于绾绾顿生警觉,连忙示意林小竹小心,二人放轻脚步,如同灵猫一般,悄悄摸近了过去。
潜到近处,于绾绾悄悄拨开面前一丛灌木,探头向前看去,隐隐绰绰,就见林间有人。
于绾绾顿时吃了一惊,难不成误打误撞的,遇到那支负责打援的慕容军了。
不过,这里偏离大路啊,他们怎么会隐藏在这里?
于绾绾一边紧盯着前方,一边压低声音吩咐道:“小竹,你快回去,告诉大家戒备。”
但,于绾绾身后却并无人应答,于绾绾顿时心头一紧,旋即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让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于绾绾慢慢直起腰,一寸寸转过身子,就见林小竹已经消失了踪影。
朦胧的夜色与树影下,有两道瘦削的、宛若幽灵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儿,无声无息,仿佛自黑暗中生长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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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一诺难安
杨灿等人所在处的篝火,是由墨者侍卫巧妙挖掘的半掩式灶火,火光哪怕在夜里也不会暴露太多。
再加上,陇上地区在这个时代,大部分山还不是光秃秃的一片,林海森森,大树小树、灌木丛林的,就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封锁火光和人说话的声音。
因此,当于绾绾和林小竹发现前边有人栖息的时候,已经摸近到一箭地以内了。
杨灿和于骁豹坐在篝火旁,斜倚着老树,杨灿拿着烤熟的野鸡,一边撕下嫩香的鸡肉嚼着,一边对于骁豹述说着此去大穆发生的一切。
从他在长安的意外发现,到汾河渡口以诗会友,晋阳文会一鸣惊人,再到如何利用各方势力的紧迫需求周旋其间,顺风操舟,搅动风浪……
杨灿没有张扬夸耀,但是听在于骁豹耳中,已然暗暗钦佩不已。
于骁豹可不是一个单纯的游侠儿,他更是于阀嫡房子弟,当然知道以杨灿当时冒用的略阳权少游这么一个身份,要在帝族、后族、顶尖士族之间游刃有余,是如何的不容易。
严格说来,山东高门、关陇士族、陇上八阀,都是门阀,但门阀与门阀之间,也有档次。
山东高门传承最久,底蕴最为深厚,声望最高,是天下第一等门阀。
次一等便是关陇士族,虽是以军功起家,但如今无论是底蕴还是影响力,也只略逊山东高门一筹。
同样列属次一等的门阀,还包括江南的一些大世家,尤其是当初衣冠南渡的大世家。
第三等便是陇上八阀这种割据于地方,且年代足够久远,渐渐成为一方门阀势力的了。
要是严格说起来,陇上八阀势力最为独立,俨然独立一国,似乎要比排名在它们之上的门阀世家更强才对。
但是这个阶级,是依据它们在全国的声望、地位和影响力决定的。
如今这天下不是一个大一统的天下,分作南北两朝,山东高门就属于能在南北两朝都有巨大影响力的家族,只是他们在北朝的影响力更大。
至于陇上八阀这种,只能在陇上自拉自唱,和中原大地上那些势力仅限于一州一郡的世家大族地位差不多,只能算作第三等门阀。
以杨灿的身份地位,哪怕是在第三等门阀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可他硬是在大穆朝堂之上,诸多高门之间,纵横捭阖、借力打力,打开了局面,令天子俯首。
他不仅联动了底蕴滔天的山东高门、手握重兵的关陇士族,更是和脱身于门阀、但已阶层跃升了半格、自成一系的后族安定胡氏建立了密切联系。
这就不是运气能够解释的了,这手腕、这格局、这逆天的能力,以于骁豹这等出身的人,才能明白是何等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