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修一打眼,就看出那两口匣子颇为沉重。
萧修让了座,上了茶,于慧儿便向萧修浅浅一笑,柔声道:“萧公,绾绾置办了些产业,这些想必萧公也有耳闻。”
“绾绾性情豪爽,痴迷武道,这店铺生意,府宅内外,一直都是我这个做堂姐的替她打理的。
绾绾至孝,对宅里几位姨娘十分体贴,店里赚的钱,一直都有各位姨娘的月例钱奉上。
萧姨自然也有一份,只是萧姨远在银城,支用不便。
这不,眼看着又要过年了,晚辈便自作主张,把萧姨一年的月例银子都送来了,请萧公代收一下。”
说着,于慧儿掀开匣盖,赫然是两匣银铤子,其中还夹杂着几枚金饼、马蹄金。
萧修听她说来送月例银子,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于骁豹至今没给女儿一个明确的身份,这说出去,未免不光彩。
不过尽管如此,看到一年的月例钱竟有这么多,还是把他惊住了。
于慧儿察颜观色,抿嘴一笑:“当然啦,就算是姨娘的份例,两年的月例银子也没这么多。
可,晚辈给萧姨准备的,可不是姨娘的月例,而是正室的月例。”
萧修诧然抬头,看向于慧儿。
于慧儿慢条斯理地道:“萧姨如今虽还没个名分,可实际上,不管是我三叔、还是绾绾,心里都是把萧姨视作正室的……”
“此言当真?”萧修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于慧儿一见,忙也站了起来,认真地道:“自是当真。
其实,我三叔对萧姨既敬且爱,之所以始终没有办个正式的成亲仪式,给萧姨一个正室的身份,就是顾忌着绾绾。
您也知道,我三婶儿是生绾绾难产而过世的,我三叔一直觉得是他没有照顾好三婶、对绾绾一直心怀愧疚。
他怕正式举行婚礼,纳萧姨为继室,会伤了绾绾的心。
孰不知,绾绾对萧姨也是十分尊重,一直希望三房能有一位当家主母,这家才算完整。”
说到这里,于慧儿幽幽一叹:“只是,这父女俩的脾气,前辈您也是知道的,这些想法都藏在心里,就是不会说出来。”
于慧儿向萧修深深一望,道:“晚辈琢磨着,等我三叔父女自己开窍,可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长辈的姻缘,本不该我这晚辈操心,不过,晚辈可以从绾绾那儿着手。
绾绾很听晚辈的话,三叔呢,又很听绾绾的话,只要我说服绾绾去劝三叔,三叔一定能给萧姨一个名份。”
萧修听到这里,激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打几趟拳脚已经不足以抒发胸臆了,他想舞剑……
不,他想提一口长刀,重回扮“一刀仙”的日子,杀一个痛痛快快,方才酣畅淋漓。
“这……这,于女郎,你……真的可以办成此事吗?”
天可怜见,萧修如今传承有继,生活安稳且体面,唯一的心病,就是自己的女儿不明不白地跟着于骁豹。
如果这件事能够解决,他最大的心病便彻底解决了。
于慧儿嫣然道:“前辈放心,此事包在晚辈身上。”
“这,这,于女郎若真能促成其事,老夫……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大恩!
你要什么?你要什么,你说,只要老夫做得到,无有不应!”
于慧儿浅浅一笑,嫣然道:“萧公不必言谢。我与绾绾乃是姊妹。
二房败落时,若非绾绾救我,安有晚辈命在?若非绾绾收留,晚辈何处栖身?
绾绾的事,就是晚辈的事,何足言谢。”
“好,好!”萧修激动得手足无措:“绾绾那孩子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性情粗犷,亏得你替她用心,有你帮她,是那孩子的福气呀。”
“前辈过奖了。”
于慧儿羞涩地一笑,转而神色一黯,幽幽一叹。
萧修紧张地道:“怎么,于女郎可是有什么为难处?”
于慧儿忙摇摇头:“关于萧姨的事,前辈放心,包在晚辈身上了。
只是……,绾绾来信给我,说要嫁给杨总戎了。绾绾是我三叔的女儿,即便不能做正室,必然也是别室,单辟一处宅院居住。
我一个孀居的小妇人,以后若还寄住在妹妹和妹婿府上,恐怕流言蜚语要淹死人了。”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蘸了蘸眼角的湿意,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
“所以,晚辈打算,等妹妹出嫁,便寻一处庵堂,捐些香油钱,青灯伴古佛,了此余生。”
萧修听得鼻子一酸,可他一个粗犷大汉,哪懂这些安慰人的话,尤其面对的是个年少女子,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了。
于慧儿见他动容,更强颜一笑:“哎呀,瞧我,一时失态,怎就絮叨起这些事了,让萧公见笑了。”
萧修忙道:“于女……慧儿,待你萧姨成为于骁豹的继室,那她便是绾绾的娘,也是你的三婶。
如此说来,老夫自然就是绾绾的外公了,自然也就是你的外公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怕什么见外?”
于慧儿泫然欲泣,立刻跪倒:“外公。”
“哎哎,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好孩子。”
萧修手忙脚乱,把她扶起。
于慧儿拭拭眼角,认真地道:“外公,您方才也说,绾绾自幼长在男人堆里,舞枪弄棒、快意江湖,性情坦荡,胸无城府。
她可不懂什么叫人心险恶,更不通内宅的周旋、人情的冷暖。
杨总戎英雄盖世、位高权重,自然是世间顶尖的良人,身边从不缺倾心的女子。
崔家女出身山东高门,家世显赫,自不必多说。如今当家的青梅夫人出身索家,机敏权变,手段高明。
据慧儿所知,杨总戎身边,还另有几位红颜知己,个个心思玲珑、都不是什么好相与。
绾绾妹妹舞刀弄枪,上马杀敌自然没有问题,可是内宅调度、铺面生意、人情往来,她便难以招架。
招架不来,不仅受人冷落,进项少了,御下无威,又无恩赏,底下人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难免也要狗眼看人低的。”
说到这里,于慧儿又向萧修施了一礼:“待慧儿入了空门,绾绾身边无人帮扶照拂可不行,外公和三婶可得多帮咱们绾绾用些心思。”
于慧儿退后一步,敛衽轻轻一礼,态度温婉得体:“这是学院,外公诸务繁忙,慧儿便不多做打扰了。”
于慧儿走了,便宜外公又有了心事。
他忑忑于慧儿能否说服绾绾,把女儿正式嫁入于家,他担心惊鸿那个继母、自己这个外公,心思比起于骁豹,似乎也是糙得一塌糊涂,能照拂好绾绾这个外孙女吗?
娘家人没能耐替嫁出去的姑娘撑腰,丢不丢人呐?
欸?萧修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亮起了一盏灯。
貌似……,哎呀,如此端庄自持的一个良家小妇人,她会答应吗?会不会委屈了人家?
萧修挠了挠头,把牙一咬,不管了,我可不能当爹被人笑话,当外公还被人笑话,似乎……可以试一试!
……
杨灿的谋,向来是阴阳并用。而且,因为他还不是最强的,对手又常常是比他更强的,所以他的谋,常常是以阴始,以阳终。
步步设局之时无人察觉其最终目的,等到对手看清陷阱,前路已定,你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再没了退路。
昔日面对于醒龙这个阀主时就是这样,他必须蛰伏隐忍、只能扮猪吃虎,悄悄蓄力蓄势。
待于醒龙察觉此人的存在,已经是弊大于利,想对他痛下杀手时,杨灿的势已成。
外势便是强敌环伺,容不得内乱。内势便是,杨灿以利,阴结各方势力,管事、家臣,诸多与杨灿利益攸关者,容不得他轻举妄动。
等他决定来个明升暗降,剥夺杨灿实权时,总戎使职位到手,杨灿已经可以名正言顺地统治于阀了,于醒龙也就可以体面地退场了。
对于氏宗亲,杨灿不再扮猪,却是故意踏入对方陷阱,麻痹对手,放任对手一步步设局。
等到对手察觉作茧自缚时,已经无力自拔,进退之间,只能选择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结果“杠杆”加得太大,最后被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远赴大穆时,杨灿依旧如此,阴谋开局,阳谋收关。
原还想坐山观虎斗的大穆天子恨之入骨,却也只能眼看着他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
而今,同样的套路,落在了慕容氏头上。
银城,是慕容氏南线第一重镇,屏障南疆、扼守要道,意义非凡。
此地失守,并非只是一城一地之失,更是慕容氏南疆防线崩塌、威势折损的重要标志。
所以,慕容家只能兴兵反扑、必须重夺银城。
但是,慕容氏也知道,这等经营多年的边塞大城,根本不是靠武力短时间内能攻克的。
杨灿是用了计,才智取银城,但同样的手段,对方很难复制一次,慕容方就只能硬攻。
而硬攻,成功的可能非常小。
一旦不成功,那么慕容氏因为去年的大败、连年的袭扰、银城的丢失造成的士气低迷,便只能愈发低迷。
但是,对于银城的丢失,慕容阀能没有任何举动么?
不能!
这,便是慕容氏必须的立场和态度,所以,他们明知道这么做正中杨灿的下怀,却还是只能这么做。
天已寒,雪已下,银城已然化成一座真正的银城。
银城上下,鏖战不休。
原本属于银城左右前翼的青岚堡、黑土堡,是面朝代来城方向建立的。
现在敌人来自银城背后,原本属于更前线的黑土堡、青岚堡,就变成了掩护银城侧后翼的两座坞堡,所承受的压力不大。
这对青岚堡的沈沧、沈浪、沈沺三兄弟,还有黑土堡的新任堡主牛光实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
首当其冲、迎战慕容阀军队的,就此变成了银城。
银城城头,于骁豹按剑而立。萧惊鸿、于绾绾各自披甲,立于左右。
于骁豹叹息:“这仗打得,和当年做游侠儿,真是不一样啊。一刀一剑的功夫,在这军队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一块斗大的巨石,似乎极缓慢地划过高空,越过城头,砸进城里,溅起一股尘烟。
或许,已经砸碎了一幢屋舍。
然后,城头上,就有几处抛石机,迅速调整,一通集火,把城外那架高大的抛石机砸成了碎木头。
萧惊鸿微微点头,面对如此伟力,深感人之渺小。
慕容氏此番攻城,动用了不少攻城利器,看来并不是之前积压的军火,而是在经过去年冬天一场大战后,依据战场表现,调整、更新了的新一代军事装备。
于阀这边曾经俘虏不少班门弟子,早知道慕容阀这边有些精于机械制造的班门大师。
显然,是这些人发挥了重大作用。
但,这才堪堪一年光景,经济疲弊的慕容阀,居然又造出了这么多的攻城器械,这就透着不寻常了。
于骁豹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但索醉骨发现了,并且马上行文急报了上邽。
此刻,城头各处,有许多受到军士保护的墨家匠师,正拿着手札,在认真记载敌我双方攻守器械的威力和使用情况,以及实战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守城一方比攻城一方拥有更多精于机械制造的匠师,不仅有秦墨传人,还有俘虏的班门弟子。
这些新式装备,也都被杨灿运到了银城,一则有助守城,二则要在实战中检验它们的效果,发现问题及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