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明年开春,杨灿打算对慕容阀展开全面进攻,守城器械中的许多器械,稍加改造,就是攻城利器,正好用这真刀真枪的实战,检验一下新式军械的效果。
攻城时要登上城墙这一环节,兵员的损失是最大的,之前曾经出现过的班门折叠飞梯,如今显然改良了。
寻常云梯笨重冗长、需要数十人抬运,转运迟缓,且梯身脆弱,极易被滚木、火油损毁。
曾经在代来城前出现过的折叠云梯轻巧、抬运方便,展开迅速,但折叠关节脆弱,易发生故障。
而这次慕容氏抬出来的折叠云梯,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上城巡城的索醉骨发现这一点后,马上提醒于骁豹,攻防战中,要找机会弄到一架相对还算完整的折叠飞梯,研究一下慕容阀那边的新技术。
慕容氏的撞城车也改进了,冲撞城门的威力比起常规攻城车强了三成,而且对于推车的士兵保护更好。
于是,这攻城战车,也进入了银城方面的观察范围。
“他们这悬楼不错啊,快记下来。”
一个大匠一边趴在垛口观察着,一边兴奋地吩咐自己的学徒。
慕容军的这种悬楼,部分抵消了守城一方居高临下,倚坚而守的优势。
这种巨型悬楼,以十余根手臂粗的牛筋巨索斜拉悬吊于阵前高地的木架之上,可随心调整高低、俯仰角度,完美适配敌方城墙的高度。
悬楼之内有上下两层楼的射击位,密集些站立,可容纳八十名弩手或弓手,从而实现平射,甚至俯射,精准打击城头防御点。
当然,它在发威的同时,也是城头抛石机的攻击重点,在消耗掉不少守城士兵之后,它也会迅速被击毁。
“我们的喷柜啊,应该再加强些威力,如果能多喷出十五丈,我们就能迅速引燃悬楼大火,让它毫无用武之地。
用火,要比用抛石机砸毁它,节省很多时间,从而避免很多兵员伤亡……”
匠师奋笔疾书,写下改良喷火柜、以克制敌军新式悬楼的战术方案。
于阀的喷火柜,是第一次用于战场。
这是热娜拜尔从西域归来时,秘密带回的两具波斯喷火器。
她还重金聘回了两个会提炼火油,制造喷火柜的匠师。
这两个匠师加入天水工坊后,与墨家匠人迅速结合,制造出了威力更大的喷火柜,这还是第一次用于实战。
这玩意儿盾牌、铠甲、牛皮幕墙,全都无法抵挡,堪称大杀器。
不过,易损坏、喷油嘴漏气影响射程、漏油时易引起自燃等弊端,也在实战中更加凸显,这些都需要匠师们进一步改良才成。
守城一方本就占据地利,城上各种新式装备更是远超慕容军展示出来的装备,攻城一方的伤亡可谓十分惨重。
大战持续了三天,在一场更大更冷的风雪之后,城下的慕容军营地,便被一片茫茫白雪彻底笼罩。
慕容氏退兵了,而这不仅宣告了收复银城的彻底失败,宣告着于阀势力在银城的彻底站稳,也意味着,这是双方今冬最后一场战争。
一切,将就此蛰伏,再战已是明春。
这时,索衔香去往上邽的消息,才刚刚送到银城,送到索醉骨的手里。
这封信,是索衔香前往上邽时,便派人快马送来的。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
接到信的那一刻,索醉骨勃然大怒。
两阀发生冲突,索家没有男人了吗?父亲把小妹一个及笄之年的少女派去上邽,调停两阀纷争?脸呢!
“我要亲自回上邽一趟,一则汇报此番对慕容之战的诸多发现与问题,二来……”
索醉骨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信纸,她已经被家族坑过一次了,她不想坐视自己的胞妹再被家族坑害一次。
斩月、断霜、樱弑、棠刃对视一眼,齐齐握拳道:“对!我们回去,绝不能让二姑娘受人欺负!”
说话间,一股燥意便自她们腹间升起,只恨慕容不争气,大军已退,不能奋力一战。
……
晨光漫入窗棂,闺房甚是静谧。
锦衾之中,两个少女相拥而眠,脸贴着脸儿,恰似一对并蒂莲花,亭亭相依。
两人的发丝如鸦羽流云,铺散在枕上,只有几缕轻贴在雪白的颊边,黑白分明。
眉眼闭合时,两张稚气未脱的脸莹润如玉,都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娇憨,美得干净而又夺目。
康敏先醒了过来,望见身侧熟睡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促狭,手便悄悄探向她腰间软肉。
“唔……”
索衔香感觉一阵细痒,先娇嗔地拍开康敏的手,这才睁开双眸,点漆似的眸子,还带着倦意未褪的慵懒,仿佛一层朦胧的水汽。
索衔香软糯地嗔道:“坏敏儿,扰人清梦。”
康敏往榻上一趴,两只脚丫顽皮地翘起,鸭掌拨水似地摆动着:“梦?梦见什么啦,俊俏小郎君吗?”
“我上哪儿认识俊俏小郎君去,这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儿。”
索衔香轻轻拍了她一下,揉揉惺忪的睡眼,这才坐起。
洗漱、更衣、打扮,用餐……
用餐的时候,康敏歪头看着索衔香:“今日你有何行止?”
“去阀府呀,带着荷月、小澈一起去,算是个家人的小聚会吧。”
康敏若有所思地道:“杨灿应已知道你来了上邽,想必今日也会去。”
“嗯,除非,他装傻。不过,貌似他没必要装傻,需要装傻的,是我。”索衔香笑吟吟地道。
康敏脸色一正,叮嘱道:“你可别忘了我昨夜与你说的话,杨灿此人,不可轻信。”
“知道啦。”
索衔香答得漫不经心,康敏愈发不放心了,又郑重地道:“他是于阀第一权臣,你的阿枝姐姐虽是于阀主母,也要仰他鼻息。
咱们女人呐,一旦有了亲生骨肉,一颗心势必扑在孩子身上,为了孩子,你的阿枝姐姐也不敢得罪他的。
所以,就算是你阿枝姐姐和你说的话,也不可轻信。”
“嗯,我知道的,敏儿才是全心全意对我好,我又不傻。”
索衔香放下筷子,亲昵地抱了抱康敏,用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
康敏这才放心:“我与你一见如故,而且,我在商帮里,也没个知己贴心的姊妹,自然一心一意对你好。”
康敏柔声说着:“反正,你信我就对了,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用罢早餐,康敏便穿着那身灰褐的小厮短打,戴上一顶风帽,自送菜的角门儿悄然离开了索府。
送走了康敏,索衔香脸上的烂漫甜笑,就换成了带着几分黠意的狐一般的笑。
“敏儿好像很怕我信任杨灿呢。不过,对一个奸商来说,总是对客人说别的店家坏话,大抵是怕被抢了生意吧?”
她托着粉腮想了想:“不过,那个店家做的生意可与她不同,为什么她要怕?”
“算了,哪怕她是别有用心,倒也是发自真心的没想害我。那个杨灿,多半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小心些就是了。”
索衔香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喃喃自语道。
元荷月跟元澈起的晚,等他二人起了,也用过早餐,索衔香便一手牵着一个,带了二人乘车前往阀府。
马车在侍卫簇拥下,缓缓行于上邽街头。
元荷月和元澈出门的机会还是太少,如今各自占了一侧窗户,小屁股对着,兴致勃勃地观望街上行人与店铺,心中满是新奇。
索衔香坐在中间,对着两个屁股,娇嗔道:“你们要乖喔,谁要是放屁,小姨打屁股。”
随后,她就拢了拢狐裘,俏眼微眯,似在假寐般思索起来。
她此刻所思所想,可与解决索、于两阀的纷争半分关系都没有,她思索的是自己的前路。
她已经十五岁了,及笄之年。
如今女子,寻常人家大多是十三岁定亲,十五出嫁,更早的也不罕见,但更迟的,就只有豪门大户了。
可,迟也不会迟太久了,十七岁之前还不许婆家的,凤毛麟角。
所以,她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她知道,索家迄今尚未给她许配婆家,不是惦记着把女儿在家里多留几年,只是做为索氏嫡女,又是索家第一美人儿,要待价而沽罢了。
索家,两百多年前本是官宦人家,一方太守,如今,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商贾之家了,只是还蒙着一层门阀的皮罢了。
索家在等,等一个出价高、最划算的买主。
想到这里,索衔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神情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称,确实早慧了些,那一抹浅笑,透着寒凉与自嘲。
她是亲眼见过同为“索氏三美人”的长姐、堂姐是何等命运的,亲眼见到她们被家族肆意摆布婚姻,沦为利益交换的工具。
如今,两个姐姐全都成了寡妇,全都寄人篱下,想必……日子也是过得苦不堪言。
她绝不允许自己步两个姐姐的后尘,也沦为家族交易的棋子,被坑一生。
想到这里,索衔香的一双小手忍不住握成了拳头。
她结识了康敏,从而和九姓商帮搭上了线,这是她最幸运的事。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康敏左右不了九姓商帮,康敏想帮她是一回事,能帮她,那是九姓商帮同意的。
九姓商帮在丝路东段,八阀地盘上,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索家。
于是,索家从她这儿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她则从九姓商帮那里,获得她想要的帮助。
现在,及笄之年的她,已经拥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不小的力量,但,还不够,还不足以摆脱家族,或者让家族正视、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这次出来,她就是想找一条出路,昨夜与康敏促膝长谈,敏儿为她介绍了四条出路。
第一条路,去大乱将至的李阀,去山中国提前布局,不动声色地建立独属于她自己的势力。
这条路最为隐蔽,藏于深山僻壤,不易被索家察觉,也不会引来各方忌惮。
可弊端也格外明显。山中国贫瘠闭塞,发展上限很低,想要攒下足以抗衡家族的底气,耗时也太久。
可她随着年龄增长,婚姻大事只怕家族已经在考虑了,她耗不起。
索衔香摇了摇头,又想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便是立足沙伽城。
沙伽城在索阀和于阀之间,不算远,而且城是新城,商业初兴,又是九姓商帮和于阀、白崖国谋划第二丝路的起点,机会很多。
康敏还特意对她说,沙伽城主尉迟沙伽,容颜绝世,比这世间大多数女子还要秀美,是难得一见的人间绝色。
只可惜此人已经和于阀大执事东顺的孙女东灵儿定下了婚约。
康敏还半开玩笑地说,不过,以她的出身,若真心仪于沙伽城主,未必不能把人抢过来。
想及此处,索衔香不禁暗暗嗤笑一声。
能让一向自负美貌的康敏夸一句美男,想来尉迟沙伽的容貌定然不凡。
要知道,那丫头对她也不肯承认胜自己一筹呢,肯如此赞许沙伽,大抵是因为不存在竞争。
不过,若真是此人有无双魅力,为何康敏自己不争,反要怂恿她呢?定然还是夸张了。
其实,这一点她还真是冤枉了康敏。
康敏对尉迟沙伽毫不动心,不是因为沙伽不美,而是因为沙伽不是康敏喜欢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