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手底下这支辽东新军并不是无中生有。
虽然最近新征募的新军,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是平民良家子出身,但原先的那部份新军,都是卫所兵之中的精锐。
军中的将领,自然也是卫所的将领。
比如说马、程这两个千户,原先就都是卫所之中的千户,是秦将军对卫所之中的一干将领进行考核选拔,最后才把他们选入新军,依旧做千户。
他们比陈清要更了解旧卫所兵的习性以及战斗力。
那些卫所兵,大部分只能拿来壮壮声势,真上了战场,可能会坏事。
陈清微微摇头:“女真人也不蠢,后面不会有前几次那么惨烈的攻城了,大部分时间是相互僵持,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从卫所兵里,再挑一些有潜力的出来。”
说到这里,陈清顿了顿,又吩咐道:“虽然不会像先前那么激烈了,但也不可大意,北线的战事,都要压在二位身上。”
他看着两个千户,沉声道:“等这场战事之后,我亲自给二位论功行赏!”
这就是新兴集团的好处了。
像姜齐王朝那样一两百年的王朝,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朝廷以及军队里,各种位置都是满满登登。
想要往上爬,除了要有能力,要有关系,有时候还要等你上头的坑位空出来。
一个萝卜一个坑。
而辽东集团这个新兴集团,眼下就到处都是萝卜坑,甚至不需要什么关系。
只要有能力,就可以飞速攀升,火箭晋升。
守北线的这两个千户,虽然是在陈清的指挥之下当差,但是他们作战勇敢,而且领兵的本事也不差。
上了战场,能让自己手底下一千号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动起来,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本事,更不要说带着这些人左突右冲,追击杀敌了。
这两个人,将来就会成为辽东新军之中的核心将领。
而且随着辽东新军人数基数的扩大,只要后面经历一场场战事,按照陈清重军功的治军理念,就一定会有一批批人才随之冒头!
等到了辽东新军上下的坑位,被军功晋升上来的人填上六七成,陈清这支新军,就算是正经成了!
至少骨架已经成了,后面就只是慢慢生长血肉丰满羽翼的过程。
陈清这一年多,在辽东可以说是言出必行,而且辽东新军的待遇,比起从前在卫所的时候,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因此听了陈清的话,两个千户都干劲满满,对着陈清抱拳行礼:“多谢少保提携栽培!”
“属下等,一定办好少保交办的差事!”
陈清“嗯”了一声,目送着两个人离开,然后他回头看了看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言琮,笑了笑:“兄弟,到现在…”
“咱们在辽东的事业,算是成了大半了。”
言琮一直跟着陈清,自然知道陈清这句话是在说什么,他看着陈清,轻轻叹了口气:“头儿一点回朝廷的念头也没有了?”
陈清摆了摆手:“回去又要窝窝囊囊的,在辽东这块地界上,咱们弟兄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
“而且…”
他看着言琮,脸上的笑容带了些自信:“一个月前,我还不敢大言夸口,保证兄弟你的前程,从今日开始,我可以跟兄弟你说。”
“你跟我在辽东,以后绝不比在朝廷里要差。”
“甚至比在朝廷,前程还要远大一些。”
言琮目光闪动,心情也变得有些澎湃。
他如果一直在朝廷里,将来未必没有坐上北镇抚司镇抚使位置的机会。
而陈清现在能说出这话,也就是说,他言琮将来在辽东的前程,至少不比京城里的镇抚使差!
想到这里,他看着陈清,正要说话,只听陈清继续说道:“至于回不回京城,以后说不定还是要回的。”
陈大老爷背着手,看向屋外,语气变得自信了不少。
“只是看到时候怎么个回法了。”
第688章 蜕变
陈清暂时不打算竖旗造反,目前也没有竖旗造反的本钱,只是有了一块自己的大本营,未来一段时间都可以狂野生长。
这种情况下,该做大齐的臣子还是要做大齐的臣子,如果大齐王朝国泰民安,海晏河清,陈清大概也不会有入关的念头。
但凡朝廷那里的日子能过得下去,同时不来搅扰他陈大老爷,他多半也会在辽东,安稳弄自己的事业。
除非大齐王朝将来某一天风雨飘摇了,或者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不可言的变故,那他陈大老爷入关勤王救驾,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这都是后话。
此时辽东的战事,整体只是刚刚开始,并没有结束,陈清思绪飘荡了一会儿,就想起来了正经事,他看向言琮,开口说道:“安乐州这里,舒穆勒未必老实安分,我要留在这里盯着,你替我跑一趟辽东港。”
“朝廷送到辽东的物资,火药等等,这会儿也都已经送到了,你亲自去盯着,将这批东西,统统送到辽东港去!”
说到这里,陈清目光凶狠:“那王阶想要断我根须,必须要把他们统统留在辽东,让未来至少五年之内,没有人敢打我辽东港的主意!”
辽东港,是辽东现在以及将来最关键的渠道,现在它可以给辽东供血,将来它可以让辽东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如陈清所说,这是他在辽东的根须,甚至可以说是根基所在。
他辛辛苦苦跑来安乐州,不惜行险,就是为了腾出主力,把右卫冒进的这支兵力给一口吃掉!
眼下,安乐州这里没有什么大问题,陈清自然迫不及待地想要解决辽东港的危机。
言琮应了一声,低头道:“属下这就动身!”
他正准备离开,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住了他:“见到前线的将领还有徐茂之后,跟他们说,困住这些建州的孤军之后,能一口吃掉自然是好,如果猛的一口咽不下去,那就慢慢来。”
“这场战事,咱们耗得起,打上三五个月甚至大半年,我都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建州三卫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兵力不够,也不是指挥能力不济,主要是因为太穷。
这种穷,倒不是说吃不起饭,穿不上衣了。
而是建州三卫作为实际上的独立政体,没有足够的冗余,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战事。
对于建州来说,理想状态下,他们一定是要一点点蚕食辽东,吃下一点点之后,先消化掉,转化为战斗力之后,再吃下一点。
这样几十年乃至于几代人下来,才有可能慢慢成势。
现在这个阶段对他们来说,还有些太早了。
如果建州三卫能整合起来那还罢了,但现在建州三卫并不齐心,战事一拖长,他们的各种沿线补给,都一定是不够的。
这也是陈清目前的优势所在。
而这种优势,到了今年秋天之后,就会更加明显,因为等到今年秋收,辽东就有了足够的粮食。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向辽东百姓征税,百姓们收了粮食理论上来说也归百姓自己。
但陈清有钱!
只要辽东本地就有足够的粮食,不仅能让辽东安定,更能让陈清采购粮食的成本直线下跌。
因为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物品成本,都是物流成本。
同样的粮食,辽东本地的粮食与关内运来的粮食,价格可能要差上好几倍。
一旦等到今年秋天,陈清在辽东的优势,就会被进一步放大。
言琮毫不犹豫,低头抱拳:“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办好!”
说罢,他转身离开,带着几个镇抚司的兄弟,都翻身上马,很快策马离开。
而陈清则是回到了自己的书桌上,逐一阅看各方面送来的文书。
这里头有松江港那里送来的文书,也有秦穆递送来的军报,还有自在州李况,每日送过来的政事汇要。
这个汇要,其实就是每日简报,是陈清要求李况每日书写上报。
辽东这么大一块地方,军事固然要紧,但实际上行政还要更重要一些,陈清可以自己不亲自管,但是该知道的他必须要知道。
要不然时间一长,可能就什么都说了不算了。
大概看了一遍之后,陈清提笔,给秦穆那里写了一封信,写到最后,他提笔写道。
“安乐州已无恙,兄可放开手脚安排战事,这场战事可以适当拖长…”
“以战代练。”
写到这里,陈清落款,吹干墨迹,起身让人急送秦都帅。
等书信送出去之后,陈清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半天空,神思有些恍惚。
“到明年,应该就可以把盼儿她们接来了…”
…………
转眼就是六天时间过去,言琮等人一路骑马,先是去见了秦穆,而后又去见了兵部押送物资的官员,最后他带着几个镇抚司的弟兄,穿过战线,一路来到了辽东港。
这会儿的辽东港,港口已经没有什么船只,所有的船只,都按照陈清的要求,远离辽东港至少十几里。
就是怕建州兵强行冲进辽东港抢夺船只,从海路脱逃。
只要辽东港没有船,即便守不住,乃至于被建州兵一把火给烧了,这些建州兵也绝无法从水路逃走,只能是辽东军的瓮中之鳖。
言琮一路穿过战区,到了辽东港附近的军帐之中,此时的辽东港驻军,也就是徐茂领着的那个千户营,已经与建州兵碰撞了数次。
本来,战场这么大,如果可以灵活机动,哪怕建州兵数量占优,也很难寻到徐茂的主力决战,双方可以互相牵制很长一段时间。
但这会儿,徐茂要守辽东港,很多本来可以规避的正面战斗,也只好硬接。
好在他们提前了一段时间到达辽东港,而且陈清也交待过,建州兵很可能会打这里。
因此,徐茂事先做了不少准备,修筑了不少工事,也算是没有吃太大的亏。
言琮在大营里转了好几圈,才被人带到了徐茂的帐篷外,他矮身走了进去,抬头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此时的徐茂,已经完全没了京城贵公子的风范,他原本虽然因为练武,整个人并不白皙,但自带一股贵气。
此时,头发都是披散了,离得近了还可以闻到,他身上一股极难闻的味道。
这是血液在他身上凝固,又好些天没有洗澡的味道。
他的头脸上,都是污迹,要不是身上着甲,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山中野人。
言琮心中颇为触动,他上前抱拳,深深低下头:“见过徐千户!”
这个时候,再称小公爷,言琮已经喊不出口了。
徐茂此时,手里拿着一根碳条,正在一张纸上画些什么,听到了言琮的声音,他才抬头看了言琮一眼,随即声音沙哑:“言兄弟来了。”
“坐。”
言琮没有坐下,只是抱拳道:“徐千户,在下奉命来给千户送些消息。”
他顿了顿,低声道:“兵部送来的火药辎重,我已经让他们都送来千户这里,秦都帅派人护送,估计再有四五天,就能送到千户手中。”
徐茂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狠狠握拳,咬牙切齿:“先前在京城,少保骂朝廷里那些文官的时候,我心里还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少保真是没有骂错。”
“那些文官,真个该死!”
骂到这里,徐茂也微微红了眼睛。
兵部的这批物资以及火药,他是知道的,因为这是魏国公叮嘱下来的,甚至那些兵甲,原本就是配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