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收回目光,认真看着陈清:“我虽然是头一回领兵打仗,但是战场上的规矩我懂,军令如山,不要说我这个千户营打残了,就是自我以下全部战死,只要对战局有利,那就无话可说。”
陈清挑眉:“那昌宗兄说话,怎么带着情绪?”
徐茂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子正兄,这里现在就只有两个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清神色平静:“你问。”
“这辽东港,每天船来船往,我那天去看了,多的时候一天就有一二十艘大船贴靠。”
“这些船,运的都是什么?”
徐茂看着陈清,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陈清哑然失笑。
“昌宗兄在这里驻扎也有两个多月时间了,运的是什么,昌宗兄应该见到了。”
“我是见到了。”
徐茂低声道:“运出去的是辽东本地的山货,还有一些药材,运过来的,有布匹,棉花,还有一部分粮食,这些都是正常的。”
“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些不大正常的。”
他说的不正常的,自然就是盐铁铜还有火药原料这些朝廷的禁品了。
盐倒还好说,东南有不少晒盐场,只要买了朝廷的盐引,从海上运来的未必就有什么问题。
但是其他的东西,都大有问题,几乎可以笃定是走私过来的。
徐茂勉强坐了起来,看着陈清:“主政一方不容易,从海上运东西过来,我可以理解,运什么都没有问题,我不在行政任上,只是辽东都司的一个千户,可以装做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但是…”
他的目光,变得略有些恐惧了:“但是我粗略算过,辽东港每日运出去的东西,是决计不够买那么多东西回来的,甚至有些大船,是满船运来,空船走的!”
“子正兄…”
徐茂低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地方上办事,有些违规的地方,徐茂完全可以理解,毕竟哪怕是京城里,官员违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甚至可以说是常态。
如果陈清在辽东这块地方吃拿卡要,大肆贪腐,只要没有连累战事,徐茂大概都可以装作没有看见。
毕竟这种世家子弟,自小耳濡目染,见惯了这些,什么都不觉得稀奇。
但现在辽东港这里,绝对是往外贴钱的,而且徐茂自己粗算了一番,贴钱的数目,可能相当庞大!
这就让他心里觉得有些恐惧了。
听他这么说,陈清也没有什么慌乱,而是笑着问道:“昌宗兄到辽东已经半年了,仗都打了两场,辽东新军比起从前如何?”
徐茂努力压低声音:“这跟我说的是两回事!”
“其实是一回事。”
陈清淡淡地说道:“兵部什么效率,昌宗兄你也见到了,去年定下来的东西,前段时间才送到,指望兵部,是指望不上的。”
“如果我去年到了辽东之后,没有着手大力整顿,今年建州三卫齐齐来犯,现在不要说大胜,恐怕已经在凭借安乐州,自在州这种州城固守了。”
“再打个十年八年,退回榆关,全面收缩回关内也说不定。”
陈清一脸坦然:“而我到辽东以来,从头到尾,就只带了朝廷给的用来整顿的一百多万两银子,昌宗兄既然能粗算,不妨算一算,这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够用不够用?”
那些钱,自然是不够的。
事实上,去年年中,这笔钱就已经用完了,这一年以来,除了朝廷原就用在辽东的一些军饷,其他的钱,都是陈清自己的开销。
徐茂声音沙哑:“我不是问你辽东的现状,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往这里贴钱!”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陈清笑着说道:“我要是跟昌宗兄说,我能预见将来,看到了将来龙兴建州,因此掏空家底,想要替大齐,把建州按下去,昌宗兄信不信?”
徐茂大皱眉头。
陈清这话听起来完全不可信,但这个时候,这话似乎…能说得通?
徐茂沉默了好久,才接收了这复杂的信息量,他随即低声道:“如果是秦都帅说这话我信,子正兄你说这话,我不信。”
陈清笑着说道:“那我说个功利点的。”
“我在朝廷里混不下去了,要给自己找个退路,免得将来被朝廷里那些人给活吃了。”
“这话,昌宗兄信吗?”
徐茂声音沙哑:“你要自外于朝廷?”
陈清摸了摸下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昌宗兄家里与国同休,公侯万代,大概是见不得我这种大逆不道之人,不过也没有关系。”
“两场大战,昌宗兄立功不小,我已经具书朝廷,为昌宗兄你请功了,如今昌宗兄受了伤,我这就上书朝廷,让人把昌宗兄送回京城养伤。”
“两场大战,昌宗兄这里都是大捷,不管到哪里说,都是光彩的,徐公爷将你送来,也就是图个光彩。”
“如今事成了,昌宗兄也没有必要再留在辽东,与我共事。”
说到这里,陈清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去辽东港看一看,顺带去接个人,就不打扰昌宗兄歇息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就要离开。
他刚转身,徐茂便声音沙哑,叫住了他:“且住。”
“我不回京城。”
陈清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有些诧异:“昌宗兄的意思是?”
“我要继续留在辽东都司。”
陈清笑着说道:“那昌宗兄就是认同我的想法了?”
“不知道。”
徐茂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要留在辽东,多看一看。”
陈清点头:“那好,那咱们就继续携手,应付建州女真诸部。”
“我先去辽东港,等这里的事忙完了,我请昌宗兄吃酒,到时候…”
陈大老爷背着手,大步离开。
“咱们再细聊。”
第695章 加注与争权
陈清要接的人,自然就是他的丈母娘穆夫人了。
虽然谈不上亲丈母娘,但是穆夫人在他的“创业”过程中,给了他巨量的支持。
这种支持力度,跟他的老丈人也差不多了。
作为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既然要来辽东港看一看,那么顺带着接一接她,也是应当的。
就这样,陈清一路到了辽东港,辽东港负责人周延,立刻一路小跑上来迎接他,对着他抱拳行礼:“大人!”
陈清扫了一眼辽东港。
这会儿,已经有几艘船靠港,正在上下货,但是前段时间战事对辽东港显然也有影响。
有两个渡口被打坏了,还在修复之中。
陈清扫了一眼这座已经初见规模的港口,然后看向周延,问道:“弟兄们伤亡如何?”
这一次辽东港守卫战,港口的这些白莲教众,作用不小,当天海上来人的时候,这些白莲教众更是成为了辽东港防御的主力。
一个晚上时间,打的相当激烈。
“伤了二百多个,真正运道不好的,有六十多个人。”
他说的运道不好的,自然就是阵亡人数。
周延看了看陈清,笑着说道:“说起来,那天徐千户派人送兵器甲胄过来的时候,手底下的兄弟们都相当担心,结果晚上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海上来的那些人没有什么经验。”
“我们港口的兄弟,各个擅水,下水之后,弄沉了他们几十艘船,到了后半夜,他们就不大敢再贴过来了。”
陈清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建州三卫目前的活动范围,的确没有太多水域,水性不佳也不奇怪。
“折了的六十多个兄弟,我会按照军中将士的标准一并抚恤,受伤的也有赏钱。”
“其余参与守辽东港的弟兄,也有一份。”
周延笑着说道:“大人太客气了,姑娘先前都交待过,有什么折损,商会会出钱,不用大人破费。”
他说的姑娘,自然就是说穆香君了。
守港口这个事,也是穆香君给安排下来的,她既然交代下来这种拼命的事情,事先的章程肯定是说好的。
不然,白莲教再怎么纪律严明,也不能让人说拼命就拼命。
陈清摇头道:“你们姑娘说的话算她的,我说的话算我的。”
“两头算钱就是了。”
周延也没有再坚持,对着陈清欠身行礼:“那我代兄弟们,多谢大人赏赐了。”
陈清摆了摆手:“应当的。”
他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夫人的船几时靠岸?”
周延往海面上看了一眼,摇头道:“信还是前些天收到的,应该就是这一两天,回头小人派艘小船出海去迎一迎。”
“就能知道几时到了。”
陈清笑着说了声好。
“那给我找个歇脚的地方,我这一路赶路过来,也有点乏了,睡一会儿。”
周延应了一声,就要领着陈清下去歇息,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要是这一次参战的兄弟们有人想要从军的,便跟我说一声,我亲自给他们安排,待遇从优。”
周延连忙应声。
“大人放心,回头小人就挨个问一遍,然后再答复大人。”
…………
陈清一路赶路辛苦,这一觉就一直睡到了下午,等到申时,周延才过来叫醒了他。
起身之后才知道,穆夫人的船很快就要靠岸,陈清起身洗了把脸,一路到了港口,只见一艘长十几丈,宽有两三丈的大船,已经贴近了辽东港。
整个辽东港,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船停靠,还好当初穆平选址的时候选的不错,哪怕是吃水这么深的船只,也能很轻松的停靠在辽东港。
等陈清靠近,穆夫人正好在两个使唤丫头的搀扶下下了船,陈清迎了几步,看着这艘大船,笑着说道:“夫人真是阔气,这么大的船,比当初我在东南用的福船都还要大一些了。”
穆夫人上下打量着陈清,脸上也全是笑容:“正是从宁波府胡氏定制,除了没有火炮,里里外外与当初的福船一般无二。”
“个头还要更大一些。”
陈清“啧”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这艘庞然大物,感慨道:“夫人这几年,真是发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