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且不说我会不会给这孩子出一口恶气,至少也该有知情权,是不是?”
唐璨一阵沉默,随后自己给自己灌了口酒,一声长叹:“这事是老言亲自带人去查的,宅子从里到外都查了个遍,连带着给废太子瞧病的大夫,都足足查了三代人。”
陈清挑眉:“查出什么来了?”
唐璨沉默不语。
陈清想了想,问道:“宫里的人干的?”
“嗯。”
唐璨应了一声,默默说道:“废太子的确生了病不假,不过本应该不至于死,宫里有个太监出宫,让大夫给改了方子。”
“这大夫在自己家里上吊了。”
陈清挑眉:“那太监呢?”
“太后娘娘下懿旨,他自己吊死了。”
陈清皱眉:“哪位太后娘娘的懿旨?”
这话问到了关键,唐璨支支吾吾,最后才无奈道:“杨太后下的懿旨。”
陈清眯了眯眼睛,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小皇帝干的?”
宫里的人所为,那么有能力做这个的,原本只有秦太后和杨太后两个人,而如果是杨太后干的,这件事大概不会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悄无声息的就结束了。
如果是秦太后干的,北镇抚司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查得到宫里去。
而现在,既然是杨太后出面处理了这件事,那显然,就只能是那个小娃娃干的。
因为整个宫里,只有他一个人能让秦太后有些忌惮,不好对他以及他身边的人动手。
毕竟小孩子长大快得很,过个几年小皇帝就能长成少年,这个时候如果弄死了他身边的亲近太监,万一他怀恨在心怎么办?
现在的小皇帝,当然做不了什么,但怕就怕在将来。
那么这个事,就只好是让他的亲娘去办,亲娘再怎么得罪他,骨肉血亲总不至于翻脸。
见陈清一语中的,唐璨沉默了一番,低声道:“也不能说是陛下所为,是乾清宫里的一个太监,乱嚼舌根,说什么废太子是先帝长子,又做过太子,万一秦太后改了心思…”
他低声道:“子正你也知道,这些太监里,虽然有读过书的,但毕竟见识少,又蠢笨,多半是想着在陛下那里露露脸,在乾清宫里往上爬一爬。”
“所以就给陛下出了这么个主意。”
陈清冷笑了一声:“他不点头,那些太监再如何利欲熏心,敢去杀害先帝皇子不成?”
唐璨无奈,低声道:“陛下毕竟年纪太小了,还不懂事,这事北镇抚司查证之后,也不敢外传,只报到了秦太后那里。”
“最后秦太后,又去找了杨太后,两宫太后合力,把这个事按了下去。”
“因此京城里,关于这件事,后面就没有人再议论了,对外只说是废太子是暴病而亡。”
陈清听到这里,冷哼了一声:“心术不正!”
唐璨自然知道他在说谁,闻言打了个哆唆,不敢跟着说话了,只是低声道:“这事是绝密,内阁的相公们恐怕都不知道,我跟老言打听了许久,他才肯跟我说,子正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内阁相公自然不知道,要是知道皇帝八岁就要杀人。”
陈清低眉道:“恐怕赵相公都不愿意再教他了!”
唐璨连忙摆手,无奈道:“都说了,是年纪太小,不懂事。”
“他…恐怕连杀人是什么意思,都未必知道。”
陈清“嗬嗬”一笑。
“你怎知他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陈某人一声叹息:“先皇帝最后那段时间,不惜要杀子,也要再摇上一盅,如今看来,却是大败亏输了。”
当初景元帝日子所剩无几的时候,太子姜朔稍微显现了些可能要悖逆新政的昏聩之态,景元帝便要杀子。
他为什么要杀子?
自然是觉得这个储君不行,会坏了他多年的心血,因此想要弃掉这一副牌,再重新摸上一副。
现在看来,如果废太子姜朔有六七分的话,当今的皇帝姜承,恐怕分数要更低。
景元帝,摸了一副更烂的牌。
唐璨听了这话,突然觉得脖颈有些发凉,他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好了好了,你哥哥我还想要多活几天呢,不要说这些不要命的话了。”
陈清思索了一番,然后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酒,喃喃道:“权力场,真是无趣,亲兄弟啊…”
“这么小,就闹成这样。”
唐璨低声道:“听说陛下跪在仁寿宫里一整天时间,吓得瑟瑟发抖,最后秦太后才把这个事给压了下去。”
“他害怕,大概率不是知错悔过,而是东窗事发了,这样的天子…”
唐璨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好了,不许再说了!”
陈清瞥了唐璨一眼,淡淡的说道:“这是在我府上,又不是在京城,难道还会有北镇抚司的人,听咱们墙根不成?”
唐璨也瞥了一眼陈清:“你怎么笃定没有?”
陈清一怔,随即皱眉思索。
唐璨举起酒杯,跟他碰了碰,然后低声道:“好了,京城里的事你不要问,也不要管了,毕竟这个事已经过去了。”
“咱们说说辽东的事情罢,后面…你让我怎么办?”
陈清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随即淡淡的说道:“还怎么办就怎么办,过完这个年,咱们明面上见一面,你就如实跟朝廷汇报。”
“然后咱们,都等朝廷的回信就是了。”
“好。”
唐璨长叹了一口气,只能点头:“暂时,也只好这么办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兄弟。”
“你…可千万稳着点!”
第707章 制裁陈家!
陈清举起酒杯,笑呵呵地说道:“放心,放心。”
“小弟这人夙来稳得很。”
陈清称病,并不需要真拖个三年五载,只要他在辽东,辽东的现有体系就会一直运转下去,按照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两年,他就能有完全的自保之力。
甚至陈清可以笃定,他的这个举动,并不会让朝廷跟辽东直接翻脸。
建州三卫都在朝廷脸上跳了这么多年了,朝廷也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蝇营狗苟的文官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一旦两年之内朝廷下不了决心,再往后下决心,其实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
等到他陈大老爷大势成就,后面的朝廷就只剩下安抚这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陈清才说“稳得很”。
唐璨低头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那好,再过几天我带仪鸾司那些人再来看你,然后就给朝廷去文书。”
陈清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有劳兄长。”
二人举杯对饮,一直喝到深夜。
之后,唐璨又在自在州待了几天,每次前来求见,都被以陈清病重拦了下来,等到了初五这天,他才终于见到了陈清。
此时的陈清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虽然谈不上气若游丝,但一看就病得不轻。
唐璨没有办法,只好慰问了几句,这才带人回到住所,给朝廷以及太后娘娘,各自去了一道文书,之后他便安心在自在州住了下来,等待着朝廷回信。
此时还是正月天,天寒地冻,赶路实在是不易,等仪鸾司的人带着他的两道文书回到京城,已经是正月十八,此时朝廷刚刚结束休沐没几天,正值年初,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唐璨的文书一路送到宫里和内阁,差点就被堆进了内阁纸片一般的文书里没了踪影,好在裴相公眼睛尖,从一堆文书里挑出来了这一份,看了之后,又送给了谢相公。
谢相公看完之后,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他沉默了一番之后,想要召集内阁几个宰相议事,想了想之后,又觉得因为陈清生病这件事大张旗鼓,又不太值当。
于是他把文书递给裴业,默默说道:“功达替我转送给赵相公罢,另外让郭相也看一看,下次内阁议事的时候,说说这件事。”
裴相公应了一声,然后低声道:“谢相,看来陈子正是不愿意回京来了。”
“太子太保加世袭侯爵,他犹不知足。”
裴相公沉声道:“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才多大年岁,他才出仕多少年?”
今年是弘治二年,满打满算,今年的陈大老爷,也不过二十七岁。
谢相公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说道:“这个人从进京那天开始,就跟别人不一样,先帝驾崩之后,他自觉没了靠山,想方设法去了辽东,说什么为国整军!眼下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过不算是什么大事。”
“等下次内阁议事的时候,再一并议论。”
“好。”
裴相公点头,拿着这份文书,在内阁之中传阅。
…………
又是几天时间过去,内阁简单议事之后,便一起到了仁寿宫,禀报朝廷里近来的一些大事,以及辽东的事情。
等朝廷里的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谢相公出班,对着太后娘娘欠身行礼:“娘娘,派去辽东的使者,已经给回信了,说陈少保在辽东重病,无法回京。”
秦太后缓缓点头,眉头微微皱起:“哀家前几天,也收到了唐璨送回来的文书,正想与诸位相公商议这件事。”
“该如何是好?”
谢观微微低头道:“娘娘,辽东如今已经稳固,陈少保在辽东诸事,已经大功告成,不妨先停了他钦差的差事,让他好生养病。”
“同时布告辽东都司。”
这就是要免去陈清在辽东的官职名分。
秦太后闻言,皱了皱眉头。
这段时间,她跟着元甫相公学了不少东西,也多少理解了什么叫做“制衡”,回头想起来陈清在京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秦太后多少明白了一些,知道陈清为什么会离开京城了。
而如果现在,按照内阁所请,不由分说,就革了陈清的差事,以陈清的脾气,他以后还会不会回京城?
回了京城之后,又会是什么态度?
再往远了想,恐怕朝廷要再一次失衡。
想到这里,秦太后清了清嗓子,问道:“陈清在辽东的钦差行署,哀家听说干了不少事情,如果不让他管事,辽东的事情该怎么办?”
谢相公直接说道:“娘娘,陈少保如今病重卧床不起,朝廷就是想让他管事,他恐怕也是有心无力。”
“至于辽东事务。”
谢相公沉吟了一番:“按照这段时间辽东送回来的文书,陈少保在辽东,鼓励百姓开荒垦田,这两年卓有成效,但他一直没有在辽东收税,减免了当地三年的赋税。”
“他是景元十五年到的辽东,算起来,今年正好是第三年,到明年,辽东才开始收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