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面无表情道:“他这么办下去,朝廷不加以阻止,你陈昭明哪天,说不定都能混个皇帝当一当!”
“你儿子那个铁胆,他什么干不出来?”
谢相公背着手,往外走了几步,然后又看向陈焕,眯了眯眼睛:“你们家,必然被牵连进去!”
“要怪就怪,你养了个好儿子,要怪就怪…”
“你陈昭明跟这个儿子…关系太好了!”
第709章 辽东新时代!
将来如果陈清造反,且不说能不能一统天下,只要有一块足够稳定足够大的地方,就已经可以称帝了。
那个时候,陈焕如果没了,那多半就要被追尊为皇帝,不然家天下的合法性就不足。
单这一点,陈清在辽东做的事情,陈家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就是帝制时代,或者说家天下时代无可避免的牵联,之所以有这种牵连,并不仅仅是制度层面的问题。
而是与权利相对应的义务。
比方说,陈清今日一统天下,只要他不去搞什么公天下,那么他的兄弟哪怕跟他关系再差,也是该封王的封王,该追封的追封。
这不仅仅是为了扩张宗亲势力,更是要抬升自家血统的合法性以及尊贵性。
甚至说,就算陈清脑子不清醒,想在这个时代公天下,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的这帮人,大概也不会同意。
说白了,制度并不是某个人决定的,而是时代决定的。
正因为这种制度注定了陈焕父子,在陈清那里天然享有权利,那么自然而然,就要承受这些权利带来的连带责任。
陈焕一声长叹,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对着谢相公拱手行礼:“信学生这就回去写,学生告辞了。”
谢观看着他,捋了捋胡须,这才淡淡地说道:“且放心,你们一家现在也就是不能出京而已,你那大儿不造反,你们一家就不会有什么事。”
朝廷如果莫名其妙杀了陈焕一家,辽东的陈清虽然说不上弹冠相庆,但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悲伤。
因为这样一来,朝廷反倒是给了他一个绝佳的造反理由。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哪天陈大老爷公开竖旗造反了,陈家一家死在京城里头,舆论层面,对于陈清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陈焕这会儿,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对着谢相公作揖行礼:“多谢恩师提醒,学生…”
“铭感五内!”
………………
辽东,自在州。
这个时代的通信实在是太难,从辽东与京城通信,哪怕是走北镇抚司的驿路,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半个多月时间,等朝廷给唐璨的回信送到辽东,时间都已经到了二月。
辽东的天气,也稍稍有了些暖意。
这段时间,陈清因为“生病”,一直被困在钦差行署,没有出去走动。
毕竟这会儿朝廷还是强势的,给朝廷的理由至少要在明面上能过得去,让朝廷的老爷们有个台阶下,因此很多事情,不能太明目张胆。
不过不能出门,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一来陈清有时间,沉下心来开始亲自处理一部分辽东的要紧正事。
这些事情,迟早是要学会处理的,不能一直假手于人,也不能让李况的权柄太重。
再一个就是,也能有时间,带一带刚出生没有多久的幼子陈穆。
这天上午,因为陈清“重病”,连辽东都指挥使秦穆,都带着自家的一众家里人,来到钦差行署探望陈清。
到了钦差行署后院之后,秦家的秦小姐,立刻就带着母亲一起,去拜见了穆香君,对着刚出生两个月的小家伙指指点点。
而秦穆,则是来到了陈清的书房,看着正在书房淡定处理公事的陈清,微微叹了口气:“少保真是淡定,军中的一些将领,近来都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甚至有人到我这里来问。”
“少保却还跟从前一样,稳坐钓鱼台。”
陈清放下手里的毛笔,笑着说道:“哪里就稳坐钓鱼台了?”
他顿了顿,低眉道:“我不是一个多月没有出门了吗?”
秦穆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然后看向陈清,低声道:“也不知道是有人故意传播,还是别的原因,现在军中都说朝廷要把少保从辽东调走。”
“军中一些人,因此很是激动。”
陈清抬头看了看他,哑然道:“激动什么?知道我要走,要弹冠相庆了?”
“那肯定不是。”
秦穆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有些性子粗的,在军营里吵嚷着要进城来,说什么把朝廷派来的奸臣给杀了之类的话…”
陈清这才皱了皱眉头,他眯了眯眼睛,低声道:“这事应该没那么简单,回头我让言琮去查一查,看是不是有人在军营里头乱传消息,乱说话。”
秦穆默默说道:“也可能是,少保人心所向。”
此时的陈清,虽然在辽东不过两年时间,但他在辽东军民心里的威望,已经远远超过之前任何一个辽东都帅。
因为陈清带给辽东军民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制度,更是实打实的好处!
军中将士的钱粮变多,并且按时发放了不说,单单是陈清给辽东百姓免税,并且鼓励他们开垦,对于辽东来说,就是一项巨大的惠政。
哪怕是那些世代世袭的卫所兵,一代也只有一个人当兵,其他人如果没了出路,也是要自谋生路的。
谁家没有几个农户亲戚?
只这一项,就足够百姓把陈清当成活神仙来拜,更不要说陈清做的其他种种事情了。
而且,这两年辽东的改变,可以说是肉眼可见,今年秋收之后,甚至可以说,辽东大部分百姓,已经可以吃得饱饭了!
更妙的是,陈清手底下除了军队和北镇抚司,还有李十一领头的一支“宣传力量”,这支宣传力量并没有胡编乱造,但该是陈清的功劳,他们都在百姓那里安在了陈清头上。
眼见着辽东大概会越来越好,这会儿辽东军民百姓,自然是不肯放陈清离开的。
真有人做出了过激的举动,也很难说。
陈清低头喝茶,缓缓说道:“军队就是军队,军队是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的,更不能凭自己的心思乱来,没有将令,谁也不能胡作非为。”
“秦兄,要跟下面的人说清楚,好生按住他们,谁要是乱来,莫怪我军法之下不容情。”
“少保放心。”
秦穆低声道:“我已经严厉训止他们了。”
陈清这才缓缓点头,继续说道:“我这里的事情,我自有安排,秦兄不必过多担心,朝廷那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作,至多…”
“也就是革了我钦差的差事,我人总是还要继续在辽东养病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秦穆,笑着说道:“秦兄,哪天我如果没有朝廷的差事了,军中的兄弟还认我否?”
这话明着是在问军中弟兄,实际上是在问秦穆本人。
秦穆叹了口气,低声道:“家里人都已经接来了,属下的态度,早已经明朗。”
“再说了,没有少保,谁有本事经营辽东?”
陈清眯着眼睛,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咳嗽了一声:“还有一件事,忘了跟秦兄说了。”
“前不久我得了个儿子,秦兄大概也知道,辽东的很多事情,都亏得这孩子的母族帮忙,因此取名字的时候,就偏了她们一些。”
“好巧不巧,与秦兄同名了。”
秦穆一愣,随即低声问道:“那属下改个名字?”
陈清连忙摆手,苦笑道:“秦兄这是什么话?就是跟秦兄你说一声,有些冒犯了,实在是对不住。”
秦穆也连忙摇头:“小公子跟属下同名,谈不上冒犯。”
“这也是缘分。”
陈清“嗯”了一声:“秦兄不介意就好。”
作为辽东集团最要紧的人物之一,陈清还是要考虑秦穆的个人想法的,照顾他个人情绪的,免得大好的事业,溃于这种蚁穴。
秦穆低头想了想,又说道:“少保,如今朝廷的态度已经不对了,少保的家里人,是不是也应该接到辽东来?”
“不管怎么样,能安全一些,而且接过来之后,朝廷那里,对咱们辽东,说不定也能更谨慎些。”
陈清闻言,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看向南方:“一切顺利的话,这会儿…”
“她们应该已经登船了。”
第710章 两省下松江
江南,松江府。
二月春风吹拂江南,此时的江南已经生出了绿意,不少野花野草,已经开始冒头。
就在这江南的春意之中,一队近二百人的人马,以极快的速度进了松江府城。
此时的松江府城还在华亭,不过已经在考虑往上海搬迁,毕竟两个县城现在发展的速度,已经有点天差地别。
但即便如此,华亭也已经比从前热闹了许多,二百来人一路进了这座松江府城,很快聚集在松江府衙门口。
一个一身从三品官服的中年人,从马车里走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府衙,神色复杂,一声长叹。
“去敲门,请徐府尊出来。”
“客气一些。”
“是。”
很快,下属应了一声,上前敲门,没过多久,一身官服的徐伯清,就从府衙里走了出来,他先是左右看了看两边的人,感慨了一句:“阵势不小啊。”
说完这一句,他才上前,看了一眼主事的中年人,语气竟有些平静:“我们松江府归属南直隶,怎么是浙江派人过来?”
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台州知府,现任浙江布政使司参议洪敬。
此时,洪敬调任浙江布政使司,去浙江任事已经有半年多时间。
听到了徐伯清的问话,洪敬一声长叹,低声道:“内阁急递,让南直隶与浙江协同办理此事,本来这事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藩台硬是让我来办这个事。”
“没奈何,我只好来了。”
说到这里,他也是一脸无奈。
徐伯清伸出双手,开口笑道:“现在给我上铐子?”
洪敬微微摇头,拉着徐伯清的手往府衙里走去。
“伯清兄,咱们里头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走到府衙门口,洪敬才回头吩咐道:“守住府门,不许松江府官兵出入!”
显然,这是上头的命令。
门外都是浙江都司的兵,闻言齐齐低头应是。
洪敬这才与徐伯清一起进了府衙,二人到正堂坐下之后,洪敬才看着徐伯清,一声长叹:“祸事,祸事。”
徐伯清给他倒茶,笑着问道:“洪大人带兵围了我的府衙,我尚且没说祸事,你却怎么先说祸事了?”
洪敬接过茶水,抿了一口,一声叹息:“内阁让两省的人手兵分两路,我这一路控制住松江府本地的兵丁,另一路已经直奔上海县陈家去了。”
徐伯清也低头喝茶:“你给少保去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