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下来之后,议事继续,不过暂时还没有谈到辽东的事情,父子二人只好旁听。
听了盏茶时间之后,爷俩大概知道了几位相公来商议什么。
最要紧的一件事,并不是辽东陈清的态度,而是前不久,西川又生出了战事,有人借邪教生乱,揭竿而起。
此时,已经席卷好几个县。
川蜀这个地方,天然自成一块,适合割据,而且京城的军队没有几个月甚至大半年时间,休想开进去。
更奇妙的是,朝廷也不好在这里派驻重兵,生怕手握兵权的人哪天翻了脸,直接就在川蜀占地为王了。
因此,这块地方造反的成本最低,难度也相对低一些。
理论上来说,只要前期战事足够顺利,在朝廷的大军开进川蜀之前,控制大部分地区,同时控制住一些关隘。
那么就很有可能割据。
事实上也是如此,但凡乱世,这片土地往往很快就会形成割据势力,而且…
也往往是最后被新王朝收伏。
景元朝最后两年,西川就生过一次叛乱,那一次虽然也是声势浩大,但好在朝廷在西川的驻军,很快就平息了那场叛乱。
但那一次叛乱,并没有被根治。
主要原因是那次叛乱的起因,还是朝廷的土地政策,因此地方上的地主撺掇起了那场叛乱,有地方势力层层叠叠的庇护,只捉了几个名义上的主犯,砍了些头。
本来,景元帝可以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整理川蜀,把新政硬生生推行下去,但很可惜,那个时候他自己出了事,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
因此,西川叛逆一案,就这么草草了之。
而这一次叛乱,并没有土地政策的原因,单纯是当地的邪教闹事。
靠迷信起事,也是造反的一大捷径之一,历史上很多次造反,都是靠这个快速积攒势力。
甚至大齐太祖皇帝开国的时候,也跟这些迷信活动多少沾了点关系。
也正因为如此,开国以后,朝廷对这些迷信邪教打击力度相当之大。
而现在,川蜀再一次生出了邪教造反,这个事情,必须要谨慎处理,一个不好,可能整个川蜀都要出大问题!
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大概把川蜀的事情定了下来,准备派遣朝廷的将领飞速赶赴西川,先探查情况,如果西川问题严峻,朝廷便立刻派兵镇压。
川蜀的事情说了之后,谢相公便看向徐家父子二人,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再有就是辽东的问题。”
他沉声道:“现在辽东的情况,诸位大概已经知道了,陈清居功自傲,拒不奉诏,如今甚至已经有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他到了辽东之后,擅自更易辽东政体,又擅自减免辽东都司赋税,如今平定辽东之后,他身为钦差,更是拒不还朝!”
谢观这话,多少有些扣帽子。
因为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朝廷在辽东都司这块地方,都是亏损的。
也就是说,朝廷本来就在这个地方收不上什么赋税,更是要每年搭进去不少军饷。
陈清到了辽东之后,并没有改变这种现状,也没有要求朝廷在辽东加饷。
擅自减免赋税,自然就是扣在陈清头上的罪名。
“他自称病重。”
谢观扭头看向徐茂,淡淡的说道:“正好,小公爷刚从辽东回来,小公爷你说一说,他陈子正…”
“当真生病了吗?”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徐茂身上,这位未来的魏国公只好站了起来,扫了一眼众人,心中万分为难。
辽东这一年多,陈清对他不错,两个人之间更有私交。
如今,陈清几乎跟朝廷闹掰了,却没有为难他,甚至主动让他回京,更给了他几十号下属。
两个人,怎么也能称得上是朋友。
而现在,如果他说陈清是装病,无疑是立刻把陈清,推到了朝廷完全的对立面,甚至可以说把陈清,在朝廷这里打到了万劫不复之地。
后面要是陈清扛不住压力,选择回到京城里来,也不会再有什么功劳,更不会再有什么加官晋爵。
而是明明白白的朝廷的罪人。
但如果不说,将来辽东真的造反,他这个徐家未来的家主,又该如何在朝廷里立足?
徐茂愣在了原地,竟说不出话来。
徐英皱眉:“谢相问你话,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如实回答!”
徐茂这才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看向谢观,叹了口气:“相公,陈少保是什么情形,太后娘娘,还有诸位相公,心里应该都是清楚的。”
“下官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要紧,关键是太后娘娘还有相公您,让不让下官说。”
说一句陈清装病很容易。
但真要是坐实了这个罪名,意味着朝廷必须要立刻跟辽东翻脸,否则朝廷的法度威严何在?
而如果不弄清楚陈清是不是在装病,朝廷就还有最后一个台阶下。
听了他的话,谢观大皱眉头:“小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朝廷,还要惧怕陈清,要替他圆谎不成?”
“那好。”
徐茂一咬牙,对着秦太后抱拳道:“娘娘,臣回京之前,陈少保曾经见过臣一面,此前陈少保是否生病,臣不知道,但是臣回京的时候,陈少保…”
“看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
虽然徐茂已经尽量委婉着来说,但是在场众人,自然都能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就连秦太后,也听出了他的意思,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扫了一眼众人,一声感慨:“先帝在时,陈清何等忠直,不曾想今日竟成了这番模样。”
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这其中,可能还有隐情,大郎的话,诸位听了也就听了,暂且…”
“不要声张出去。”
一旦传出去,朝廷最后的台阶也就没了,说不定真的要立刻发兵,征讨辽东不可。
但此时的朝廷,真能经得起这样的动荡吗?
几位相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裴相公起身,对着太后拱手道:“娘娘,南直隶的人上报说,已经控制住了陈清的岳父,请问娘娘,此人…”
“应当如何处置?”
第720章 唯利是图
松江顾绍,此时此刻还在被南直隶臬司衙门的人控制着,但一直到现在,臬司衙门的人都没有敢动他。
除了没有朝廷的明令,他们不太敢得罪陈清以外,还有就是,汇通票号现在规模相当之大。
撇开汇通钱庄自身的财富不谈,如今这座钱庄几个大城的票号加在一起,账面上至少有五六百万两银子!
这里头,还不包括市舶司的钱。
如果算上市舶司的钱,规模会更加可怕。
汇通钱庄之所以能在两年左右的时间,就形成了这么大的规模,除了当初有市舶司做背书以外,最重要的原因,自然就是这个时代需要钱庄这么个金融机构。
大齐的商业相当发达,这一点从长江每日往来船只,就能够看得出来。
而在此之前,限制商业继续发展的,正是缺乏一个类似银行、可以方便金钱流转的金融机构。
毕竟这个时代的钱,不管是铜钱还是金银等贵金属,流通起来都相当不便,大规模交易极受限制。
而现在,一张汇通钱庄的兑票,就能够通行南北。
到今年年初,甚至有些东洋南洋的商人,都开始往汇通钱庄里头存钱,他们贩来物品,获利一部分换成货物运回本土,另一部份就换成汇通钱庄的兑票。
虽然这种情况还是少数,但只要汇通钱庄长久的存在下去,用不多久,只要十年八年,它就会成为整个大齐最大的金融机构。
没有之一!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将来朝廷的户部,说不定都要跟汇通钱庄合作。
账面上趴了这么多钱,这些钱又各有金主,南直隶这样的地方衙门,自然不敢处理,他们甚至不敢阻挠汇通钱庄开工。
事实上,一直到现在,汇通钱庄都还在运转之中,只不过在顾老爷的安排下,整个钱庄流通的钱,绝大部分已经是“客户”的钱。
顾家的家业,以及这段时间的获利,都已经从海运,分批转送了出去。
裴业入阁之前是户部尚书,对“钱”比较上心,这事自然也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秦太后闻言,皱了皱眉头:“裴相你想怎么处置?”
不等裴业说话,一旁的郭相公也眉头紧皱,沉声道:“如果这会儿已经拿了陈清,或者朝廷公开给陈清定下了罪过,那么按律办事,牵连这顾绍,谁都无话可说,如今陈清还没有拿办,朝廷以什么由头处置顾绍?”
“总不能平白无故拿人办人罢?”
朝廷,本质上是由暴力机构背书,一条条规矩组成的大衙门。
按照道理来说,做什么事都得讲规矩,不然就大伤国体法治。
“郭相误会了。”
裴相公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处置他,不一定要拿办他,按照我的意思,首先就是顾家在松江的产业,该查封的要查封了。”
“再有就是,将顾绍暂时软禁在家里。”
“陈清奸滑,估计早有不臣之心,因此早早的在东南有所布置,不过连陈清也没有带走顾绍,显然此人对于陈清来说无关痛痒。”
“怎么处置顾绍并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汇通钱庄…”
裴业看向秦太后,正色道:“娘娘,臣的意思是,顾绍可以暂不处理,着地方官府看管起来,但是顾家的产业,尤其是汇通钱庄,要一并罚没,由朝廷接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有就是市舶司。”
“陈清居心叵测,他举荐的钱度,自然也不能再任市舶司转运使,秦侯爷如今在管天津市舶司,臣的意思是,可以让秦侯爷接过市舶司转运使的差事,同时…”
“娘娘可以派适当人选,接管汇通钱庄。”
这话一出,不止宰相郭正看向裴业,就连徐家父子二人,也都看向裴业。
裴业的话,说的直白一些,就是直接强占陈清留在大齐的产业,然后众人分而食之。
甚至可能是为了让秦太后点头,他直接将大头,分给了后族秦家!
就连秦太后,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裴业。
“这…合适吗?”
不得不承认的是,可能是经验差距,杨相公在与笨人沟通上,的确要胜过陈清。
这一年时间,秦太后的确比以前长进了不少,至少她已经能听出来一些不大对劲的地方了。
当然了,这里头主要还是“资历”的问题。
杨相公持国多年,如今又不在内阁,没有实际权柄,资历深厚,他说的话,秦太后天然就听得进去。
而陈清跟秦太后只是同龄人,还是亲卫出身,他再如何苦口婆心,说话的效力天然就要差一些。
裴业沉声道:“娘娘,南直隶正在彻查松江府一事,现在看来,陈清在辽东的活动,很大程度上就是松江府的顾绍在背后做支撑,如今陈清反相毕露,必须要把源头立刻掐断!”
听到这里,一旁的郭相公再也忍耐不住,他直接起身,沉声道:“辽东这两年的情况,我大概看了一遍,景元十五年陈清带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到辽东,之后景元十五年,弘治元年两年时间,朝廷给辽东的军饷,与费梁那时候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还要再少一些。”
“如今,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