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官员想了想,低头应了声是,扭头去了。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开门!”
很快,院门打开,几个身材高大的建州女真,将言琮围在了中间。
言琮浑然不怕,扫了一眼众人,开口说道:“辽东都司言琮,来找你们指挥使。”
很快,就有人进院子里通报,没过多久,一身汉家衣裳的王阶,背着手就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言琮:“你就是言琮?”
双方为敌多年,他自然知道辽东都司有言琮这么个人。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反应,言琮已经狠狠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叫你告黑状!”
言琮虽然是北镇抚司二代,但他是靠真本事,当上的北镇抚司缇骑,训练有素。
这一拳下去,打得王阶后退好几步,跌跌撞撞,几乎摔倒在地上。
王阶整个人都懵了。
但是他身边的一众下属却反应很快,有两个人立刻把王阶护在身后,另外几个人瞬间控制住言琮,拳打脚踢!
言琮即便身手不错,却也吃不住这么多壮汉围攻,很快倒在地上,鼻青脸肿。
这个时候,一脸懵的王阶,才终于反应过来,等他看到倒地挨打的言琮,几乎是尖叫了一声:“住手!”
“住手!”
一众女真壮汉,连忙让开。
只见言琮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嘴角都已经沁出鲜血。
他躺在地上,抬头看向王阶,竟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打得好,打得好——”
第751章 还重要吗?
礼部会馆,都是朝廷的人,这边一打起来,很快刚才管事的官员就一路小跑跑了回来,看到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言琮,他立刻愣住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这是?”
他蹲下来,去搀扶言琮,又抬头看向几个王阶以及几个女真大汗。
言琮抬着头,恨恨地看着王阶等人,咬牙道:“这帮番子!我来与他们理论,他们上手就打,在京城地界上,无法无天了!”
王阶也是勃然大怒,指着言琮怒声道:“是这厮动手在先!反来污蔑!”
言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血,骂道:“狗贼,还敢颠倒黑白!去,去给我家里送信!”
他大嚷大叫,事情很快闹大。
半个时辰之后,他带回京的几十个原来北镇抚司的弟兄,听说言琮在礼部会馆挨了打,都到了礼部会馆,几乎把礼部会馆给围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礼部的一位侍郎都已经到场,礼部会馆已经乱成一团,来自辽东的几十号汉子,怒气冲冲,就要冲进去把王阶给逮出来。
礼部的人自然不能让外藩就这么被抓了去,带着礼部的人拼命阻拦,不过礼部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手,很快京兆府的人到场,才算是控制住了局面。
这次跟着言琮一起回京的,除了言琮自己之外,身份最高的是一个叫做马崇的汉子,他最开始是千户,跟着陈清一起守卫安乐州,这几年已经被擢升为指挥使,在辽东军里头,属于高级将领。
这会儿,言琮被打得不成样子,马崇就成了领头之人,他义愤填膺,带着一众兄弟与京兆府的人对峙,怒骂道:“建奴敢在天子脚下,殴打朝廷命官,还有王法吗!”
礼部的周侍郎站在他面前,一脸无奈,心里更是比吃了屎还难受。
这种事情,无疑是极难处理的,不管偏向哪一边都不对,一个弄不好,还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为如此,吏部尚书以及左侍郎都不曾出面,他这个右侍郎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周侍郎上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马卫帅,出了这种事情,你们双方各执一词,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冷静下来。”
他低声道:“礼部已经上报了,用不多久,朝廷就会派人过来处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马崇咬牙切齿:“这还有什么可处理的?我们小言大人,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把那个王阶给交出来,我们把他也打一顿,与小言大人出气!”
周侍郎皱了皱眉头。
这种时候,当然不能交人,真让这些军汉把王阶给打一顿,他们下手哪里有轻重?一个不好,就要出人命了。
王阶要是死在京城…
朝廷就更难处理建州右卫了。
除了这个原因以外,马崇的态度,也让周侍郎心里很不舒服。
大齐一两百年都是以文制武,像马崇这样的指挥使,从前进了京城,只怕连兵部主事都未必能见到,更不要说六部侍郎这种朝廷要员了。
即便是见到,也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装孙子,哪里会有马崇这样气势汹汹的武官?
这是造反了!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是周侍郎还是维持了最基本的政治素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相当柔和的:“马卫帅不要着急,这事朝廷定然会有处理结果,也定然会给你们辽东一个交待。”
马崇冷声道:“王阶这个指挥使能在京城打人,那我这个指挥使,是不是也能在京城打人?”
建州三卫在朝廷的建制只是卫所级别,理论上来说,王阶的确与马崇平级。
见马崇咄咄逼人,周侍郎变了脸色,正要训斥,被一众弟兄围在中间的言琮,开口说话了。
“老马,不要…不要为难朝廷里的大人,我挨了打就挨了打,这事算了。”
“把我抬回家里去。”
言琮说话都没了什么力气:“派两个弟兄回辽东,跟侯爷说一声。”
周侍郎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
这事本来跟礼部关系不大,他只需要保证礼部会馆这里事情不闹大就行了,至于辽东乃至于东北,后面是什么模样,那是内阁跟兵部的事情。
跟他没有关系。
马崇听了言琮的话,也没有废话,只是恶狠狠地回头看了周侍郎以及一众京兆府官兵,这才咬牙道:“走,先送小言大人回去!”
很快,言琮被人抬了起来,抬出了礼部会馆,他坐在抬轿上,咳嗽了一声:“不要去我家了,去大时雍坊侯爷的那个宅子,咱们弟兄后面几天就住在那里,等我稍微好一些,我们就离开京城。”
“返回辽东。”
陈清在京城,其实有两座宅子,一座自然是他在京城住了很多年的大时雍坊宅邸,另一座则是景元帝赏赐,但是他没有怎么住过的伯爵府。
大时雍坊的那座宅子,已经空置了很久,而且规模不小,住辽东来的这几十号人,完全没有问题。
马崇应了一声,正抬着言琮往外走,却见外头浩浩荡荡来了十几个人,当先一人正是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宗人府宗正姜禇。
再有就是内阁的赵孟静赵相公,以及孟大有孟相公。
然后就是兵部的几个官员。
姜禇抵近之后,看了看两位宰相,拱手道:“二位阁老先去会馆看看,我去看看言琮怎么样了。”
两个宰相都点头应了声好。
姜禇大步走向辽东这几十号人的队伍之中,也没有人敢拦他,很快,他就见到了被人抬着,浑身是伤的言琮。
看到言琮这个模样,姜禇眉头大皱,他看了看左右,沉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马崇立刻回答道:“世子,我们这些弟兄虽然原来是北镇抚司出身,但去辽东多年,在京城已经没了住处,今天小言大人到礼部会馆来,看能不能给弟兄们找个住处,结果碰到了建奴!”
马崇怒声道:“小言大人上去,问他们为什么告我们辽东的黑状,结果这些人不由分说,上来就打,小言大人孤身一人,那些建奴人多势众,硬生生把小言大人打成了这样!”
姜禇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走向言琮,看着被人抬着,脸上全是淤青,牙齿都掉了一两颗的言琮,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马崇站在姜禇身后,微微低头道:“世子,小言大人是自己来的,我们这些人没有陪着,要不然,怎么会让那些建奴,把小言大人打成这样!”
姜禇站在原地,宽大衣袖下,拳头已经死死攥紧,他看向言琮,心里各种思绪翻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疑是把朝廷,放在了火上烤。
这事该怎么处理?
如果重罚王阶,乃至于把王阶给杀了,建州恐怕再也不会为朝廷牵制辽东都司。
如果袒护王阶,消息传回辽东,以陈清的性子,他会怎么干?
恐怕下个月,朝廷就能收到辽东军长驱东进的消息!
现在的情况是,不管朝廷会不会对辽东下手,也绝不会在这一两年对辽东下手。
而一旦辽东都司吃掉了建州三卫,乃至于东北方向更广阔的土地,朝廷即便向辽东动武,也意义不大了。
奴儿干都司广袤的土地,足够给辽东军一个极其宽阔的战略纵深。
过几年朝廷三大营齐出,估计也会被辽东军在东北大地上带着遛弯!
就在姜禇思绪万千的时候,两位宰相,也已经从礼部会馆里走了出来,礼部周侍郎,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走向姜禇,来到了一旁僻静处说话,孟相公微微皱眉,低声道:“世子,王阶说…”
他看向躺着的言琮:“是言琮先动的手。”
赵孟静沉默不语。
姜禇微微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孟相公。
“还重要吗?”
第752章 魏徐之功
单个事件的是非曲直,在政治面前,从来都不重要。
政治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过程。
现在的结果是,建州右卫的王阶,的的确确与言琮起了冲突,而且的的确确把言琮给打了。
这种情况下,是谁先动的手并不重要。
因为这不是什么民间纠纷,也不需要京兆府的老爷升堂断案。
言琮被打得躺在地上那一瞬间,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孟相公闻言,也是一声叹息,他扭头看了看言琮所在的方向,低声道:“就结果而言,老夫觉得,王阶说的大概是真话。”
姜禇面无表情:“孟相能去辽东都司,说服陈侯,那王阶说的才是真话。”
赵相公背着手,摇头道:“归根结柢,还是辽东势大了。”
“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赵相公一语中的。
单凭一个言琮,为什么能在京城搅起风雨?
如果言琮没有辽东的背景,或者说辽东没有如今的实力,他进京根本不敢这么闹腾,即便他这么闹腾了,大概也就是个兵部主事过来处理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浪花。
更不至于直接惊动两个宰相过来。
孟大有清了清嗓子,看向赵孟静还有姜禇,开口说道:“这事,能不能先封锁消息?至少不能让言琮立刻把消息传回辽东,否则陈侯,恐怕立刻就要有什么动作。”
姜禇摇头:“封锁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