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朝廷认可我们建州右卫的忠心,卑职死在辽东,也心甘情愿。”
姜禇强忍住心里的不适,扭头背着手,大步离开。
在他离开之后,王阶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姜禇圆滚滚的背影,沉默了许久,最后也是握紧了拳头,暗自咬牙。
“狗娘养的舒穆勒——”
………………
姜禇一路进了宫里,与秦太后说了王阶的态度。
对于王阶主动愿意去辽东向陈清赔罪的态度,秦太后听了很是高兴。
因为这无疑是解决了朝廷当前最大的难处,也是这件事最好的处理办法。
对于王阶的要求,秦太后也是直接答应了下来:“他要见皇帝,让他见就是了。”
姜禇叹了口气,低声道:“王阶此人,心思深沉,用心不良,陛下又太年轻,臣担心陛下会被此人蛊惑…”
“二郎你在旁边跟着就是了。”
秦太后低声道:“皇帝现在也慢慢长起来了,这些事他也该接触接触,说到底,这其实是他的事情,你跟我,都不好做主。”
皇帝今年十五岁,马上亲政,辽东如何处理,将来自然是要落在他头上的。
秦太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先皇帝在他这个年岁,不是也开始接触政事了吗?”
姜禇无奈,只好点头,缓缓说道:“臣遵命。”
秦太后这才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这事情,着实让人头痛,哀家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怎么处理,还好这王阶还算懂事。”
说到这里,她又摇头道:“朝廷里的事,哀家实在是有些管不太过来了,还好皇帝即将大婚,等他成了婚,哀家便归政给他,过几年安生日子了。”
秦太后这话,倒不是作伪。
权力虽然美妙,但并不适合所有人。
古往今来,女主临朝称制的事情自然是有的,但是如果放在所有太后里,毕竟是少数。
有野心的太后当然不少,但是有野心又有能力的,就少之又少了。
秦太后虽然有私心,现在也有手段制住皇帝,但是她能力太差,很多事情她处理不明白。
也就自然不大可能长久把持政事。
不过以她的身份地位,即便归了政,在朝廷里依旧有相当的话语权就是了。
姜禇对着皇太后欠身行礼,小心翼翼离开了仁寿宫。
到了当天下午,他用宗人府的人手,从礼部会馆,把王阶一路带进了宫里,来到乾清宫密见天子。
王阶到了乾清宫之后,又是跪在地上一顿哭诉,表了忠心,尽管姜禇事先已经跟弘治天子沟通过,说了建州右卫目前的处境以及心思,但是弘治皇帝听了王阶的话,依旧颇有些感动。
等到王阶说完,他上前亲自把王阶给搀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如今朝廷里的事情,朕还不曾接手,卿家…”
王阶垂泪道:“但能为朝廷,为陛下分忧,臣万死不辞。”
他低头道:“陛下,礼部会馆一事,无论谁对谁错,如今陈侯东进建州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臣死不足惜,请陛下,念及大齐藩屏周全…”
“略微照顾建州!”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姜禇站在一旁,眉头已经皱成了麻花。
弘治皇帝再一次将王阶扶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姜禇,问道:“皇叔…”
姜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臣以为,在陛下大婚之后,可以考虑让王卫帅去辽东,与陈清解释误会,王卫帅去辽东,未必会死…”
“好。”
天子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来人,送王卿家回去歇息。”
乾清宫里,立刻有太监上前,将王阶给带了出去。
王阶离开之后,天子扭头看着姜禇,问道:“皇叔,礼部会馆,是王阶先打了言琮,还是言琮先打了王阶?”
姜禇微微皱眉,看了看天子:“陛下,臣以为…这事已经不重要了。”
“不。”
天子面色严肃,低声道:“不管朝廷是怎么看的,但这事对朕来说…”
“非常重要。”
第754章 新帝与新城
十五岁的皇帝,正当少年。
对于三十岁或者年纪更大的朝堂政客来说,要紧的是利害,而不是是非。
但是对于这个年纪的皇帝来说,他想要明辨是非。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姜禇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用有些忧心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这个侄儿。
是非自然是重要的。
但皇帝这个职业,从来不需要这个东西。
对于这个职业来说,最好是能做一个只统计利害,而不考虑其他任何因素,甚至是把个人情感都抛在脑后的政治机器。
先皇帝,其实已经很符合这个标准,当初赵孟静仗义执言,刚亲政不久的景元帝,直接把他打进诏狱,一关就是四年时间。
那个时候十六七岁的景元帝,心里一定清楚,赵孟静没有任何罪过。
那个时候景元帝就已经明白利害大于是非,在他之后的皇帝生涯里,他也始终是这个态度。
可惜的是,景元帝虽然对朝廷里的事情,能够分清利害,但是他太重个人情感,最终毁在了后者上头。
而眼前的天子,至少现在,从皇帝的标准看来,远不如其父。
姜禇整理了一番措辞,这才低头道:“陛下,这几天臣与京兆府,礼部以及有司衙门,已经详细查问过了,双方各执一词,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但是…”
姜禇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礼部会馆的人说,当天是言琮拿着北镇抚司的腰牌,混进了礼部会馆,而且向礼部会馆的人询问王阶等人的住处。”
“最终是礼部会馆的官员,把言琮带到了王阶居住的院门前,这官员一走,双方就起了冲突。”
“臣事后询问,言琮说是因为王阶在朝廷里告辽东的黑状,他气不过,要去找王阶理论,没说几句,就被女真人给打了。”
小皇帝皱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叔父觉得,哪一边先动手的可能性大?”
姜禇叹了口气。
他已经尽量陈述事件而不带任何立场了,不过皇帝一直追问,他还是开口说道:“臣以为…言琮…言琮主动混进礼部会馆,他的嫌疑大一些。”
“不过,他挨打也是事实,而且受伤不轻,肋骨都断了两根。”
姜禇低头道:“当时,言琮是孤身一人,王阶身边至少七八个人,王阶是完全有能力控制住场面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只能说双方都有错处。”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弘治天子摆了摆手:“好了,朕…朕知道了。”
小皇帝抬头看了看姜禇,叹了口气:“叔父,陈叔他…给朕送来了一份好大的大婚贺礼。”
听他这一声“陈叔”,姜禇心里也忍不住一声感慨,许久之后,他才低头道:“陛下是天子,不管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
“朕明白。”
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默默说道:“朝廷是要把王阶绑了送去辽东,给他赔罪,是不是?”
“也不是绑去。”
姜禇只说了这么一句。
天子“呵”了一声:“那也还是要去。”
他看向姜禇,低声道:“叔父,内阁,兵部,还有五军都督府,在讨论在榆关,设立榆关总兵,统领榆关左近所有卫所的兵马。”
“皇叔怎么看?”
姜禇立刻说道:“臣以为恰当。”
“那皇叔觉得,派谁去做这个总兵好呢?”
姜禇微微摇头:“臣不通兵事,就不多说了。”
“朕现在也说不了话。”
皇帝叹了口气:“听说,他们是打算,让徐家的徐茂,去做这个榆关总兵。”
姜禇不动声色:“徐茂从辽东回来之后,的确不错…”
“皇叔能不能想法子,把这事往后,稍微拖一拖?”
皇帝抬头看着姜禇,问了这么一句话。
姜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天子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拖到他大婚亲政之后再定。
姜禇低眉道:“陛下如果有什么想法,臣可以代陛下转达给内阁以及太后娘娘,此时不管是几位宰相还是太后娘娘,都会重视陛下的意见。”
“朕就想过段时间再定。”
弘治天子低声道:“这样,朕也能多点时间,好好想想榆关的事情。”
“皇叔帮帮朕罢。”
姜禇心里一声叹息,但还是拱手行礼:“臣…遵命。”
…………
辽东言琮,在礼部会馆挨了女真人打这件事,虽然朝廷的人尽力封锁消息,但没过多久,还是在京城里传开。
京城上下,一度群情激忿。
毕竟女真人跟大齐为敌不是一年两年了,在京城里打大齐的官员,打的还是正儿八经京城人士,京城的百姓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甚至一度有人,想要到礼部会馆闹事,把女真部的这些人给捉出来,也打上一顿。
眼瞅着这事就要越闹越大,好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大婚,也终于如期举行。
天子大婚,是京城几十年一次的事情,上一次皇帝大婚,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事。
京城到处张灯结彩,热度也就把礼部会馆的事情给盖了过去,没过几天,京城各大酒馆,就没人再议论言琮挨打这件事了。
大家更多在讨论的,是皇后娘娘生得什么模样,新的后族裴家是什么来路,与内阁里的裴相有没有关系。
虽然裴氏与内阁的裴相全无关系,但各大酒馆里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新嫁进皇家的裴皇后,就是裴相公的亲孙女。
还有就是在一起猜想,当今的小皇爷什么时候能生下皇子,裴皇后能不能给弘治朝,生下来个嫡长子等等。
就在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时候,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也终于从各种渠道,传回了辽东自在州。
这会儿,陈清也回到了自在州,一来是处理积压了一段时间的公事,二来也是要陪伴即将产子的夫人。
此时陈清三十二岁,顾盼比他小三岁,也接近三十。
在这个年代,就不算小了,这很有可能是两个人最后一个孩子,不只是陈清,辽东上下都对这个孩子相当重视。
只不过这个时候,距离这个孩子降世,还有一段时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