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在大齐天下尚能维持的时候,就强行打进京城里去,能不能成暂且两说,即便能成…
他陈清,又似乎真成了祸乱天下的小人。
此时,各种念头千头万绪,陈清摇了摇头,把私心杂念抛在了脑后,暂时不去想这些问题。
他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今天请元衡兄出来,除了这座城的名字以外,还有两件事,要跟元衡兄商量。”
“首先就是金州港的事情。”
陈清正色道:“我这趟亲自去金州港看了,如今金州港已经初见规模,比辽东港要大上不少,往后金州港一分为二,一部份作为军港停泊战船,另一部分跟辽东港一样,作为商港。”
“分担一些辽东的海运,这样,元衡上次跟我说的事情,也就略有了些缓解。”
上次钱度跟陈清说过辽东港的问题。
首先就是辽东港规模太小,慢慢已经不大够用了。
再有就是,辽东港被白罗商会,也就是…白莲教那一拨人给死死掌握在手里,甚至总兵衙门派出去的税官,也要白莲教的人配合,才能完成差事。
但这个事不好处理。
因为追根溯源的话,辽东港本就是白莲教的人建起来的,后面也一直是他们在管理经营,当年建州卫打过来的时候,白莲教还帮着守辽东港,出力不小。
这个时候辽东稳定下来了,如果把他们从辽东港里踢出去,未免不近人情。
连陈清也不好意思这么做。
正好,借着再建一个金州港,可以分去辽东港一部分权重。
这样一来,虽然辽东港依旧承担辽东相当一部分海运,但有了另一个港口,以后总兵衙门跟他们对话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毕竟没了辽东港,辽东依旧能照常运转,那辽东港话语权当然就会小一些。
钱度立刻微微低头道:“那属下立刻着手安排,后面先将一些固定的船运,转移到金州港。”
陈清“嗯”了一声,开口笑道:“还有就是官员选拔的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年初我让言琮在辽东各地大概问了问,现在辽东各地的读书人虽然不多,但毕竟是有了。”
“这几天,咱们一起想法子出几套试卷,用来选拔人才,从本地遴选出一批新人出来。”
“这样,这些人做了官,做了吏…”
“干劲自然不会小,而且原来的官员,有了后浪催促,也不会尸位素餐。”
钱度琢磨了一下,低声道:“侯爷,咱们辽东现在的读书人,恐怕支撑不起来一场科考。”
“那些人…连童生试,都未必能过。”
钱度正色道:“属下看来,这个事情就不能在辽东办,侯爷将来如能进取,自然不缺官员。”
“也自然不会缺读书人。”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单靠辽东一地,想要科考,恐怕要十年,十五年之后才有可能。”
他的意思是,辽东现在的“教育现状”,非得一代人之后,才会有成批量的读书人出现。
陈清看着他,笑着说道:“试卷未必就要多难,也未必就一定比童生试难上多少。”
“录取之后,可以让他们去地方上做吏员。”
陈清顿了顿,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考虑,打消掉官吏之分,元衡兄觉得如何?”
钱度闻言,脸色骤变。
何谓官吏之分?
所谓官吏之分,其实就是有没有功名的区别。
想要做官,通常来说打底也需要一个举人功名,否则如果没有奇遇,或者皇帝特旨,那么就绝难当上文官。
没有功名,在地方县衙混一辈子,可能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典史。
往后再难升迁上去。
而进士功名的老爷们,外放到地方上,至少也是二把手的县丞,往往直接就是县令。
这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钱度认真思考了许久,才微微低头道:“侯爷,这个规矩在辽东推行,属下…没有意见,但假使往后有一天,侯爷要推行天下。”
“属下是不同意的。”
“如果推行天下,那往后天下人,便少有人再十年寒窗,埋头苦读了。”
他是状元郎,学历天花板,功名制度最大的受益者,能够在辽东同意,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这还是因为辽东从前是边镇,实在是缺读书人。
“只在辽东暂行,只在辽东暂行。”
陈清也没有纠结这个,笑着说道:“那这段时间,咱们就一起琢磨琢磨,把这事给办了。”
钱度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
这天,陈清在城墙上,与钱度聊了很久。
从大方向大战略,再到具体的政策以及推行,一直到晌午,陈清带着钱度在新城一处饭馆里吃了顿饭,二人才各回各的地方。
钱度回了总兵衙门办公。
而陈清,则是先回了一趟家里,看了看本月大概就要临盆的夫人顾盼。
与顾盼说了会话,到了下午,陈清又让人,去都指挥使司衙门,将都指挥使秦穆,请到了家里谈事。
下午时分,一身寻常布衣的秦穆,大踏步进了陈清家里,通报之后,被陈家的下人一路带到了陈清的书房门口。
等他敲门进了书房,抬头一看,只见一张巨大的建州地图,就挂在书房里,陈大老爷背着手,抬头打量着这张地图。
秦穆立刻就被地图吸引,看了一两个呼吸之后,才想起来正经事,对着陈清抱拳行礼:“侯爷!”
陈清也回过神来,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招手说道:“秦兄,来来来。”
秦穆连忙上前,站在了陈清左近,也看着这张地图:“侯爷决心要对建州用兵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秦兄觉得,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
秦穆抬头看着这张地图,想了想,回答道:“如果舒穆勒所部不动,属下大概要半年到一年时间,能占下建州如今的地盘,但打掉他们所有的兵力估计不行,只能把他们赶到更东边去。”
陈清看着他,问道:“如果舒穆勒出兵配合呢?”
秦穆沉声道:“那半年时间就已经足够,而且…属下有把握,吃掉佟胜的主力!”
他低头想了想,继续说道:“属下,只需要两万主力,以及足够的粮草。”
陈清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那我就吃点亏,为了配合秦兄你,这个月,我就纳舒穆勒的女儿进门。”
秦穆哑然一笑:“侯爷,那女孩儿属下见过,生得还算好看,您纳进门也不吃亏。”
陈清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过几天我让人请舒穆勒来自在州,把这事给办了。”
“秦兄那里,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等舒穆勒到了自在州,秦兄你也跟他见上一面,简单沟通沟通,看看什么时候动合适。”
秦穆连忙应了声是,然后笑着问了一句:“侯爷怎么突然下定决心,要打建州了?”
陈清拿过桌子上的文书,丢给秦穆,笑着说道:“秦兄自己看。”
“说到底,我还是为秦兄你出气。”
秦穆一脸疑惑,看向手里的文书,还没展开,就听陈大侯爷笑着说道。
“秦兄家那女婿…”
“在京城挨了打了。”
第757章 思变
秦穆这才认真地看了一遍陈清递过来的文书,这份文书的来源,并不是言琮本人,而是陈清埋在京城里的暗桩。
视角,自然也是旁观者视角。
秦穆看完了一遍之后,想了想,低声道:“侯爷,小女…”
他的女儿跟外孙外孙女,都一并跟言琮进京去了。
“秦兄尽管放心。”
陈清笑着说道:“这会儿,北镇抚司的人大概都不会离开言琮身边,多半要一直护送他返回辽东。”
言琮在辽东的地位相当之高,这一点陈清清楚,朝廷估计也是清楚的。
言琮在京城挨了打,只是给了陈清东进吃掉建州的理由,而言琮一家如果在京城里出了事,陈清兵进榆关,乃至于威胁京城的理由都有了!
秦穆闻言,稍微松了口气,他看了看陈清,开口说道:“那属下,这就去准备,十天之内做好战备,到时候只等侯爷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出兵。”
陈清想了想,开口说道:“准备是要提前准备的,但最好等言琮他们一家人出关之后,咱们再有动作。”
建州,陈清把握很大。
这五年时间他虽然没有直接动武,但是其他层面动作从来没有停过。
因为武力,经济,文化以及组织能力的全面碾压,五年时间,辽东都司对建州的影响是全方面的,可不止是建州左卫舒穆勒那么简单。
就拿合兰城来说。
合兰城原先是女真诸部的聚集点之一,也是他们日常交易的集散地,此时合兰城每五天一次的市集,已经有了不少辽东商人的身影,合兰大集的大量货物,来自于辽东港。
这种贸易,在略微改善了建州女真诸部生活的同时,也攫取了他们大量的财富,也就是毛皮,山珍野货等等。
同时,也让辽东的势力,完成了全方位的渗透。
因为把握十足,所以陈清并不着急,与秦穆简单说了说京城的事情之后,陈清拉着他坐了下来,又从桌子上抽出一份文书:“这是京城的人手送来的,朝廷…”
“打算在榆关,设榆关总兵,统领榆关附近诸多卫所,同时将大量卫所,转移到榆关,镇守榆关。”
听到这个消息,秦穆立刻来了精神,他伸手接过陈清手里的情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低声道:“那榆关附近的兵力,就至少有五个卫所,两万多人。”
秦穆低声道:“朝廷,开始防备侯爷西进了。”
从陈清人到辽东,一直到现在,他其实并没有对朝廷如何如何强硬,惟一比较强硬的事情,可能就是那年抗旨,拒绝进京。
除此之外,大家明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因此,朝廷在军事安排上并没有做太大的变动。
在此之前,辽东都司是边镇,榆关算是内地关隘,只是辽东失守之后的备用防线,因此这里原本只有一个卫所驻扎。
而现在,改设榆关总兵,兵力直接翻了好几倍!
也就是说,朝廷现在,基本上已经把陈清以及辽东都司,当作外敌来防备了。
陈清神色平静:“弘治二年,他们就封锁过一次榆关,当时也是调了几个卫所到榆关,几个月下来,陆上商路几乎断绝。”
“如今,榆关又一次被派驻重兵,先前那些临时调派到榆关的卫所,往后要常驻榆关了。”
秦穆想了想,问道:“侯爷,我们要不要分出去一些人,也驻兵在榆关附近?”
陈清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朝廷大概不会主动出关来打我们,如果他们主动出关…”
陈清没有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