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对榆关发起冲击，那必然有无数将士，死在这些火炮之下。
想到这里，薛昊收回目光，表情也冷了下来，冷声道：“薛某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榆关要还是没个答复，薛某只好回去，如实禀报我们侯爷了！”
站在薛昊面前的这千户，看了看薛昊身后的尸首，神色有些僵硬，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叹了口气，抱拳道：“薛卫帅稍后，某去问一问上官。”
说罢，他扭头进了榆关。
而此时，榆关之中，杜琰正一脸阴沉地看着眼前一众灰头土脸的将士。
他很想骂人，但又骂不出口。
因为命令的确是他下的。
本来，距离榆关十里不到的一个军堡，他足足派了个千户营过去，按照他在大同领兵时候对下属战力的估算，就是硬啃，也该啃下来了！
只要啃下铁场堡，到时候即便辽东军的人过来，大可以跟辽东军说一场误会。
辽东军人数本就不占优势，不管怎么样，辽东军都不可能主动进攻，到时候随便应付几句，怎么也过去了。
报到朝廷那里，也能显出他杜大将军的本事，刚到榆关，就给了辽东一个下马威。
这样，后续对辽东用兵，朝廷也能多几分底气，多给他一些资源。
但万万没有想到，榆关这些卫所兵的战斗力，远远低于他的估算！
他在战场上亲眼所见，数百人围攻铁场堡，冲在最前面的一批死在了火药弓弩之下，本来这个时候，铁场堡上的箭矢以及火药空虚，正是冲锋的好时候，谁能想到，后面的将士见前面死了几十号人，竟吓得作鸟兽散！
活生生的错过了进攻的空档，眼见着铁场堡准备好了下一轮防守，杜琰知道事不可为，不得不下了撤退的命令。
“简直是儿戏一般！”
杜琰气喘吁吁，咬牙道：“指甲大的一个军堡，让你们用人堆上去，怎么也该啃下来了，居然不敢冲！”
“也是我一时大意，竟没有准备督战官！”
督战官，就是这个时代专杀队友的职位，只要见到有友军后撤，立刻就是手起刀落。
那攻铁场堡的千户姓何，这会儿低着头站在杜琰面前，不敢抬头：“大人，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能有这么多火药，咱们举盾也根本上不去，底下的弟兄们，多少年没有打过仗了，所以…所以…”
榆关此时还是一座内关，而不是边关，从前外面有辽东都司，守在这里的山海卫将士，更像是海关的武装，远远谈不上是一支边军。
战斗力跟战斗意识，差了太多。
杜琰头痛不已，挥了挥手，正要让这何千户滚蛋，外头那百户已经低着头上前，支支吾吾：“大人，关…关外头有个汉子，穿的是指挥使甲胄，说是…是辽东都司东宁左卫指挥使薛昊，他把弟兄们的尸首都送回来了，但不肯交割。”
“说是要榆关，给辽东都司…一个说法。”
杜琰勃然大怒，怒声道：“杀了我这么多人，还上门来跟我要说法！”
生气归生气，但这个时候，他是榆关的主将，总要给个解决的方案，闷哼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先派人出去拖住他，尽可能先把弟兄们的尸首留下来。”
说到这里，杜琰站了起来，又一路来到了榆关的一处院子里。
此时，朝廷的两个文官老爷里，顾方已经接到朝廷的诏命返回京城，而兵部侍郎黄湛，却被内阁的条子留在了榆关。
毕竟“专业对口”，边关有了战事，兵部的官不能丢下战事就跑了。
当然了，黄湛留下来，却也不能算是什么钦差，更不是监军之类的角色，而是类似内阁或者说朝廷，留在这里的“观察员”。
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以兵部堂官的身份，指导指导前线的战事。
杜琰一路见到这位黄侍郎，行礼之后，大概说了说今天外面的事情。
黄侍郎听了大皱眉头，皱眉道：“杜将军怎么说打就打了？”
杜琰有些无奈，只能低头道：“大人，不打仗，朝廷派下官来，难道是来守榆关的吗？”
他顿了顿，又说道：“既然要打辽东，打起来是迟早的事情。”
黄湛挑了挑眉：“那杜将军来见我，所为何事？”
“主要是有两件事。”
杜琰沉声道：“第一件事，就是这件事，辽东可能要大做文章，那陈清说不定还会上书朝廷参我，大人在朝廷里说话份量重，请大人也上书一份，说明这件事。”
“第二件事，就是榆关这些卫所兵…”
杜琰大皱眉头：“实在是不堪用。”
“下官准备，立刻开始着手训练榆关这些卫所兵，但估计没个一年半载，他们还是上不了战场。”
黄侍郎再一次皱眉：“杜将军想把开战时间往后拖延？”
“当然不是。”
杜琰缓缓说道：“榆关这些兵不堪用，但是朝廷的禁军还是得力的，两万禁军精锐，这几天就能到，等禁军一到，下官立刻亲自领兵出关，迎战辽东军！”
他声音坚定：“一定不让这些辽东军，再嚣张得意！”
黄侍郎闻言，长叹了一口气：“这一趟辽东之行，辽东军的模样，本官也看了不少，陈…陈侯还是有本事的，杜将军临来之前，朝廷应该也交待过杜将军，这一趟杜将军最要紧的差事是什么。”
“下官知道。”
杜琰微微低头：“最要紧的差事，不是吃掉辽东，而是想办法，把东线的辽东军给逼回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说道：“正因为如此，榆关这里的动作越快越好，还请大人给朝廷上书，就说榆关这里太缺兵，后续禁军要尽快派来榆关，眼下…”
“辽东军最缺的就是时间。”
黄湛起身，伸了个懒腰：“本官明白了，杜将军…”
“回去等信罢。”
杜琰微微低头：“下官遵命。”
…………
就在杜琰与黄湛沟通的时候，城外的薛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眼见着榆关只是派了几个军官出来拖延时间，并没有实际上的进度，薛昊冷哼了一声，大手一挥，又让人带着这些尸首，返回了铁场堡。
到铁场堡之后，薛昊去见了陈清，大概说了一遍见闻，陈大老爷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才低声道：“这个杜将军，倒是个果决的性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薛昊，缓缓说道：“你通知下去，让弟兄们都做好准备，说不定很快…”
“就要打大仗了！”
第780章 东西并行
陈清派人去上门讨说法，杜琰根本不接茬，他也不在乎那百来个尸体。
显然，杜琰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也不打算跟辽东去吵谁对谁错，他甚至不在乎山海卫那些将士会怎么想。
毕竟那百来个人，在昨天还是活生生的山海卫将士。
杜琰这个态度，那他想做什么，已经呼之欲出。
他不会再跟辽东纠缠什么大义名分，孰是孰非。
作为武将，只会在战场上说话，这就是陈清为什么推断，很快会有大仗要打的原因。
薛昊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陈清想了想，吩咐道：“你去跟张成说，让他不要再布防铁场堡，过几天，将铁场堡上下的将士，全部后迁。”
“咱们全力防守背阴障堡，永安堡，和中前所一线。”
陈清所说的这三个据点，可以南北连成一线，而相对来说，铁场堡就有些太深入，就在榆关边上。
一旦打起来，铁场堡的确可以作为一个据点，也可以消耗掉不少敌人的兵力，但一定注定被攻破。
这种注定被攻破的据点，如果依旧安排兵力防守，就相当于跟别人兑子。
如果是杜琰这种边将，或者说秦穆那种比较成熟的将领，多半很乐意做这种事，因为这是好几倍的人命交换。
但陈清显然还不大成熟，他不怎么愿意做这种事情。
因为太绝望了。
留在铁场堡的人，几乎十成十是个死，到后方形成防线，哪怕再如何凶险，至少会有一些生机。
薛昊没有犹豫，立刻低头道：“属下立刻去！”
陈清瞥了他一眼，又叮嘱道：“这杜琰是边将出身，作风与地方卫所将领大不一样，多几分小心。”
“是！”
……
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这天下午，杜琰亲自到了官道上，迎接第一批抵达的禁军。
这头一批禁军，大概有三四千人，领头的正是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徐茂。
徐茂远远的看到杜琰之后，便即翻身下马，对着杜琰抱拳欠身行礼：“末将徐茂，拜见大将军！”
杜琰上前，拉着徐茂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他看着徐茂，欲言又止。
徐茂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低头道：“大将军直呼末将名字就是，如今到了军中，末将只是大将军麾下一将领，再没有别的身份！”
二人刚出京城的时候，一同领兵了一段时间，其实已经不是特别陌生，只是此时才正经共事，所以要确认一下称呼。
杜琰拉着徐茂的胳膊，笑着说道：“那我就称表字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徐茂身后的这三四千禁军，问道：“后续的禁军，什么时候能到？”
徐茂回答道：“只在这三四天时间，就能全部到齐，至于之后，禁军，后面朝廷会自行安排，末将就不知道了。”
杜琰闻言，大皱眉头。
徐茂问道：“大将军可是有什么难处？”
“前几日，我带人出去试了试辽东军，也试了试榆关的这些卫所兵。”
说到这里，杜琰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徐茂想了想，低头道：“大将军应该等一等末将的，末将…曾经在辽东军里待过一年多时间，也亲自带过辽东军的一个千户营。”
杜琰看了看徐茂，叹了口气：“现在想来，是应该等一等昌宗的。”
“不过这一试，也不是没有结果，至少可以试出来，榆关这些卫所兵，完全不堪用。”
“如果是后续大战，让这些人上阵，那才真正是出大问题了。”
说到这里，杜琰看了看徐茂身后的禁军，继续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地方，妥善安置这些禁军，昌宗你就不要过问了。”
“我准备好了接风宴，走走走，咱们好好聊一聊辽东军的事情。”
徐茂犹豫了一番，还是推脱不过，跟着杜琰一起进了榆关，很快在一张酒桌对面坐下。
二人对饮了两杯，杜琰便看着徐茂，低声道：“昌宗，你老实跟我说，辽东军…比禁军如何？”
“五六年前，略有不如。”
徐茂认真想了想，然后回答道：“那个时候的辽东军，不管是装备，还是训练程度，都不如禁军很多，但如果拼起命来，禁军未必是辽东的对手，辽东军打起来…”
“都很拼命。”
说到这里，徐茂又继续说道：“末将离开辽东，已经五年多时间，现在的辽东军是什么样子，末将就不太知道了。”
杜琰闻言，微微皱眉，随即问道：“辽东军刚成，满打满算不过六七年时间，昌宗你在辽东的时候，辽东军更是只有一二年时间，那个时候的辽东军，应该大多都是曾经的卫所兵。”
“他们为什么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