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坟场:英阿战争】
“1839年,英国为确保英属印度西北边疆的安全,企图在阿富汗扶植亲英政权。”
容闳的声音变得凝重,“他们派出约1.6万人的英印军队,入侵并占领了喀布尔。其中包括作战部队和大量随军家属、仆役。”
“初期胜利很顺利。英军凭借先进装备和严明纪律,迅速击败阿富汗埃米尔的军队,占领喀布尔,扶植了傀儡政权。”
“然后呢?”
容闳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屏住呼吸。
“然后,他们陷入了一个泥潭。”
“占领之后,英军如同生活在‘敌意的海洋’中。
阿富汗各部族武装,利用群山环绕的地形,不断袭扰英军哨所、劫掠补给车队。
英军被困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与印度后方的联系漫长而危险。”
“1841年11月,喀布尔爆发全民起义。
英军司令在谈判中被杀,军心涣散。
1842年1月,占领军被迫同意撤军。”
容闳的声音沉了下去:
“约1.6万人的撤退队伍,其中只有4500人是战斗人员,其余都是随军的妇孺、仆役。在返回印度的路上,遭遇了最惨烈的毁灭。”
“阿富汗各部族武装不间断的冷枪、滚石、隘口伏击,加上严酷的寒冬……撤退变成了屠杀。”
“最终,只有一名军医,只身逃回贾拉拉巴德要塞,报告了全军覆没的消息。”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他们此前知道这场战争,但从未听过如此详细的讲述。
这个战损比,这个过程,比英国人在报纸上公布出来的还要可怖。
“通过这三场战役,大家能很清楚地看到,决定战争胜负的除了制度与武器之外,地形与空间也是极为关键的因素。”
容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空间换时间,民众即战场】
“广阔的战场空间,使得侵略者永远无法真正‘控制’领土。
阿富汗的群山是这样,西班牙的村镇是这样,北美的森林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舟山的岛屿、礁石、竹林、渔村,也是这样。”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字,眉头紧锁。
但无人发声。
历史,能告诉人们答案。
现在,毫无疑问,容闳正在讲述他所知道的答案。
容闳继续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说战争该如何进行。在座的诸位,很多都是上过战场的,比我更懂怎么打仗。”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
他走到讲台边缘,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
“战争的胜负,不仅取决于武器的先进和士兵的多寡,更取决于对战场环境的适应、战术的灵活性、民众的向背,以及最终,谁更有韧性,能承受这场消耗。”
“舟山,固然不是阿富汗的兴都库什山脉,但其星罗棋布的岛屿、崎岖的海岸、茂密的山林、错综的渔村巷道,同样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战场。”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指向东南方向:
“英国人和法国人,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军舰,最猛烈的火炮,最精良的步枪。”
“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补给线,从香港,从印度,从英伦三岛,跨越万里海洋,延伸到中国的海岸线上。”
“他们的士兵,穿着厚重的军装,扛着沉重的步枪,在陌生的岛屿上,面对着一群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沟通、无法预判的对手。”
“他们可以轰平炮台,可以占领滩头,可以进驻定海城。”
“但他们能控制每一座山头吗?能守住每一条小路吗?能分辨每一个渔民是平民还是战士吗?”
容闳无比肯定道:
“不能!”
“所以他们怕的不是正面决战,怕的是被拖进一场没有尽头的消耗战!”
“他们怕的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每驻扎一夜,都可能被冷枪惊醒;每派出一支巡逻队,都可能消失在竹林里再也回不来!”
“他们怕的是——”
他一字一顿:
“战争的成本,超过战争的利益。”
教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很快连成一片,越来越响,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些年轻的军官们,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手上还带着茧子的士兵们,那些穿着学生装、还没见过血的年轻人们。
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用力鼓掌,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听懂了。
他们听懂了容闳在说什么。
他们听懂了,舟山那两千多个兄弟,正在用什么方式,和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打仗。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回头,然后愣住了。
“统帅?”
“统帅来了!”
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后门。
秦远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简单的达开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台上的容闳,轻轻鼓掌。
那掌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
容闳愣了一下,连忙从讲台上下来,快步走向秦远:“统帅,您怎么来了?我这就……”
秦远抬手制止了他。
然后,他迈步走进教室,穿过过道,一步一步走向讲台。
两侧的学生和军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待。
秦远登上讲台,转过身,面朝台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几场战役,容老师讲得很好。”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又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弱势方的胜利公式,不是寻求决战,而是攻击强大对手的战争系统。”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后勤补给】
【指挥通讯】
【士气意志】
“这个系统是什么?是这三样。”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我们是弱者。”
“我们的军舰不如英法,我们的火炮不如英法,我们的步枪不如英法。这是事实,不承认不行。”
“但弱者,有弱者的打法。”
“沈玮庆在舟山打的,就是这种打法。
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盯着敌人的战争系统打。
打他们的补给,打他们的通讯,打他们的士气。”
“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让他们每多待一天,都承受损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但是——”
“未来,我们也许会是强者的一方。”
台下有人愣住了。
强者?
光复军,现在连英法联军的三分之一都打不过,谈何强者?
秦远看着那些疑惑的目光,镇定自若:
“你们当中,很多人未来或许会成为战争决策者。到那时候,你们就必须考虑到另一种局面。”
“如何以强胜弱?”
“如何以碾压性的优势,迅速结束战争,而不是被拖进泥潭?”
他走到黑板前,在刚才写的几行字旁边,又加了一行:
【易地而处】
“今天英国人遇到的问题,未来我们可能会遇到。今天英国人犯的错误,未来我们绝不能犯。”
“所以,容老师讲的这几场战役,不光是告诉你们弱者怎么打,也是告诉你们,强者该怎么打,才不会重蹈英国人的覆辙。”
“我希望,在座的所有人,都想一想,如果你们是英国人,你们会如何打这样一场战争,才会避免失败?”
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中多了一种不一样的氛围。
有些人低头看着笔记本,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