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忠信把秦远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容闳听完,沉吟了几秒,道:“越南代表就在南京。要问越南如今的态度,同不同意我们借道,可以从这位代表口中探探口风。”
他翻开桌上的外宾名册:“越南派来的代表名叫阮福膺禛,是嗣德帝的侄子。从这位越南王室口中,应该能直接摸到阮朝对于光复军的真实态度。”
“他现在人在哪里?”傅忠信问。
“说来也巧。”容闳无奈地笑了笑,“我本来想今天下午去见他的,结果派去的人回来说,他带着随从去逛南京城了。”
傅忠信也是一愣:“逛南京城?这倒是稀罕。越南来的王室,到了我们的地方,不先和我们碰面,先去逛街了?”
“这人的性子,据说和阮朝宫廷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在顺化的时候十分放荡不羁。嗣德帝没有子嗣,这位阮福膺禛是几位被考虑的继承人之一。如今派他来南京,倒也是有一番考校的意味。”容闳解释道。
傅忠信点点头:“那正好。他去看南京,我们也可以去看看他。”
容闳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文件:“走。”
阮福膺禛的确是在逛南京。
他穿着安南宗室的旧式服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
越往北走,他身上的衣服就越显得单薄。
但他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四周。
这一路,他经广西、广东、湖南、江西、浙江,又乘船顺长江而下来到南京。
每一处,他都看得极认真。
在广东,他看到了那种新修的水泥马路,路面平整坚硬,比他见过的任何官道都要好。
在广西,他看到了成片成片的甘蔗园,和几座冒着黑烟的工厂。
到了湖南、江西,他看到当地百姓与官员一起修水库、铺路建桥。
那些当官的,挽着裤腿站在泥地里,与平民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场景。
在阮朝,官就是官,民就是民。
官老爷出巡,百姓要跪在路边。
哪有当官的和泥腿子站在一起干活的道理?
但越往东走,他越是心惊。
浙江遍地工厂和学校。
越来越多的人留着短发,穿着方便的衣装。
哪怕是过了农闲时节,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都能见到一群群人在建设这个国家的场景。
每个人似乎都劲头十足,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这种劲头,这种朝气,令他心神震荡!
而到了南京,他原本以为这座六朝古都早该被炮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
但到了这里才发现,全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虽然三面城墙已经被炸塌了,但整个城市反而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城墙的残垣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几条原本被堵死的大道正在重新拓宽。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几栋新的建筑正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拔地而起。
最让他惊讶的,是这里最先建起来的,竟然不是什么宫廷楼阁,也不是什么官署衙门。
而是一座图书馆、一所大学、以及一座名为“中华楼”的建筑。
“光复大学不是在福州吗?要搬来南京了吗?”阮福膺禛站在那栋正在施工的建筑门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陪同的外交部人员。
那名外交部的年轻干事笑着道:“是的,统帅说福州不适合作为首都。所以不仅是光复大学未来会搬来,中华楼、新华图书馆也会搬来这里。”
“可是,南京不是才收复一个月吗?怎么就建起来两层楼高的房子了?”阮福膺禛仰头看着眼前已经初具轮廓的两层建筑,满脸不可思议。
“水泥啊!”年轻干事道,“我们有水泥,有钢筋,建得很快,质量又好。”
“到时候,不光是这些,还会有其他四五层楼、七八层楼的建筑要建起来。”
“统帅说了,要把南京打造成比上海还要繁华,还要现代化的远东第一城!”
四五层楼,七八层楼的建筑?
远东第一城?
阮福膺禛听得目瞪口呆。
他回想起顺化城内的宫殿,最高的建筑也不过两层。
而眼前这个国家,似乎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正在把想象变成现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阮福先生。”
一个温和的声音用汉语叫道。
阮福膺禛回过头,看见两个人朝自己走来。
一人穿深灰色外套,面容清瘦,带着书卷气;另一人身材高一些,穿着光复军军装,目光锐利。
那年轻干事连忙介绍:“这位是我们外务部容部长,这位是参谋总部傅总参谋长。”
阮福膺禛连忙拱手行礼。
容闳笑着还了礼,又对那干事点了点头,干事便退到一旁。
“阮福先生好兴致。听说你来了之后,先去逛了南京城,怎么样,还习惯吗?”容闳问。
阮福膺禛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正在建造的建筑,认真道:“大不一样。和顺化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傅忠信开口。
“朝气,蓬勃的朝气,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往哪里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好,让这个国家变好!”
阮福膺禛脱口而出:“但是在越南,在顺化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人,从来没感受过这种朝气!”
傅忠信和容闳对视了一眼,都从这年轻的越南王族口中,听出了一种复杂而真实的心绪。
三个人并肩沿着新建的道路往前走。
道路两边,工人们正在开挖排水沟,几头骡子拉着满车的青砖从旁边经过,鞭子甩得响亮。
“阮福先生,不知道这次阮朝派你来,是打算和我们谈什么?”容闳不动声色地问。
阮福膺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法国人。”他说,“法国人占了南圻,朝廷打不过他们。现在他们又从西贡出发去了上海。我这次来,是想知道,你们和法国人之间,到底是打是和。”
1862年这一年,越南人可是过的一点都不好。
自从法国在长乐战败之后,大批的法国士兵都转移到了西贡。
这些人在中国吃了一肚子气,自然是要发泄。
越南自然成了第一目标!
而且,法国政府也意识到了中国的崛起,就更加迫切扩大在远东的殖民地范围。
于是在这一年,他们先后攻陷边和、永隆两省!
嗣德帝紧急派潘清简、林维浃赴西贡议和,于1862年7月5日签订《第一次西贡条约》(又称《壬戌和约》),将边和、嘉定、定祥三省及昆仑岛割让给法国,开放通商口岸,赔款四百万。
永隆虽然没有在这一次割让,但是却已经成为了法国实际控制的地盘,甚至借此觊觎安江、河仙两省。
阮福膺禛很清楚,这两个省迟早都要落入法国人的手中。
面对着法国人的步步紧逼,越南朝廷自然是火烧眉毛一般的着急。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所以能想到的就只能是找北边的宗主国帮忙。
而这也正是越南王室来南京朝贺的最大目的!
这些,作为外交部长的容闳自然是一清二楚。
他看着对方,突然问出了一个问题。
“阮福先生,依你看,如果打,你们越南会怎么办?”
阮福膺禛心中一震,却是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向容闳和傅忠信,认真道:“你们想借道,对不对?”
这一下,反倒是容闳和傅忠信都有些意外了。
“你们要打南圻,从海上去是一条路,但更稳的是走陆路。走陆路就必须经过我们的中圻。你们在等我们开口。”
阮福膺禛深吸一口气道,“我如果答应你们,你们打算给越南什么?”
傅忠信的眼神微动。
这个越南王室,果然不简单。
“我们不会让越南吃亏。”容闳道,“如果阮朝愿意借道,光复军可以帮助越南收回南圻。越南失地复得,这是阮朝几代皇帝都做不到的事。”
阮福膺禛笑了笑:“那你们要什么?”
“通商、驻兵、港口。”容闳也不遮掩,“你们也很清楚,光复军有实力,但我们的实力不是白给的。”
阮福膺禛没有立刻答复。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正在落日的南京城。
“我需要想一想。”他说。
容闳点头:“不急。开国大典之后,我们再详谈。希望阮福先生这几日多在南京走一走,看看我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阮福膺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傅忠信站在容闳旁边,看着这个越南王族站在南京的暮色里,忽然觉得,统帅说得对。
越南人最怕的,不是法国人。
是正在重新站起来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