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厅中央,朝四方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长辈、亲友,今日是小犬在衡周岁之喜,承蒙各位赏光,本祖感激不尽。”
众人纷纷还礼,说着“恭喜”“客气”之类的场面话。
许本祖等声音平息,忽然话锋一转:
“原本今日只想请诸位小聚,吃顿便饭,给孩子抓个周。但恰巧有位贵客也想见见大家,本祖便斗胆,请他也来了。”
贵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谁。
鲍淮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许本祖转身,朝后堂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门洞开。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穿着崭新的灰色军装,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们分列两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宾客们脸色骤变。
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鲍淮序的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茶杯。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皮肤黝黑,一头寸发,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达开装,左腿明显受过伤,走起路来身子一晃一晃的。
若是在田间地头见到,怕是会以为是个落魄的庄稼汉。
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卫衡。
绍兴府府长。
那个瘸了一条腿、却在这半年里把整个绍兴翻了个个儿的“卫瘸子”。
这个卫瘸子,据说与光复军统帅石达开是同乡,腿是在衢州的时候被炮弹给炸断了。
咸丰八年的时候,光复军在福建立足。
此人也就转业到了地方,从县长做起。
今年浙江光复,他被调到了绍兴任府长。
甚至于就连卫衡这个名字,都说是那位统帅亲自给起的。
可以说,他就是光复军在浙江地方政权中“死忠派”与“实干派”的代表人物。
此人到了绍兴之后。
分田、办厂、修路、建学校、设警察局、立乡公所……每一件事都是他亲自盯着,每一件事都让那些旧派乡绅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鲍淮序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婿。
许本祖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卫衡一瘸一拐地走到厅中央,朝四方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
“诸位,打扰了。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一杯许家公子的周岁酒,也是为了一件公事。”
公事?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不少人头上。
自打卫衡到了绍兴,他办的“公事”无非两样——要钱,要命。
要钱是赎买田产、征收税款、摊派公债。
要命是抓人。
抓那些走私的、通敌的、暗中串联之人。
这些人,一个个被他的人悄无声息地带走,再也没回来。
现在他带着兵出现在这里,说什么“公事”……
不少人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站在门口的士兵,那明晃晃的刺刀,可不是摆设。
鲍淮序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点笑意,拱了拱手:“卫府长言重了。今日是许家喜事,府长能来,是给许家面子。有什么公事,改日再谈也不迟。”
卫衡看向他,笑容不变:“鲍老板说得是。不过这件事,还真得趁大家都在的时候说,免得回头一家一家通知,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统帅府颁布了新规定,普及基础教育。”
“咱们光复军是百姓的军队,政府是百姓的政府,办的事情也是为民服务。这开民智,兴教育,就是为民服务里头最要紧的一件。”
“从今年开始,福建、浙江、台湾各府县,都要办理小学、中学进行基础教育普及。适龄儿童,不分男女,一律入学读书。”
“不分男女”四个字一出口,厅中顿时炸了锅。
“什么?女孩也要出来上学?”
“这岂不是男女同校,一起读书?”
“荒谬!我们自己有私塾,为什么要出来上学?”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几个老派乡绅忍不住出声反对,满脸涨红,胡须直抖。
卫衡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听着。
等声音渐渐平息,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诸位,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千百年来的规矩,到了今天这个世道,该改就得改。洋人的炮船都开到咱们家门口了,还抱着那些老规矩不放,能保住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反对最激烈的人:
“再说了,我又不是让你们把闺女送去当兵打仗,就是让她们认几个字,学点算术,将来能看懂合同、算清账目,不被别人骗。这有什么不好?”
那几个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卫衡继续说道:“我知道,在座诸位府上,大多设有家塾、私学,延请西席,教导子弟。这是好事,重视文教嘛。
不过,从今往后,按照新颁布的《国民教育暂行条例》,所有私人设立的学堂、塾馆,需向官府报备,并逐步纳入统一学制管理。
更重要的是,各家各户年满六周岁的孩童,不论男女,都必须进入官府设立的国民小学就读,学习统一的课程。”
“当然,学费会针对学生的家庭情况酌情减免。书本、笔墨,政府也有补贴。孩子们在学校里,不光读书识字,还学算术、学地理、学历史,学那些有用处的本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硬气:
“咱们光复军打下这么大一片地盘,不是为了让子孙后代继续当睁眼瞎的。孩子们多认一个字,将来就少被人骗一回。这个道理,诸位应该能想明白。”
厅中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愤愤不平的人,此刻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卫衡说的道理,他们未必不懂。
但让自家的闺女出去抛头露面,和那些泥腿子的孩子一起读书。
这让他们怎么接受?
最为重要的是,要是他们家的孩子都去跟着光复军学,那他们的孩子往回岂不也要成了革命党?
光是想到革命党这三个字,他们就忍不住发慌。
可看看门口那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
不接受,又能怎样?
鲍淮序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家里没有适龄的孩童。
他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卫衡出现在这里,带着兵,当众宣布这件事……
是想敲山震虎?
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士兵。
只有十几个人。
这点兵力,连许家大宅都守不住,更别说控制整个绍兴城。
可是,城外呢?
他心中忐忑。
可又觉得,如果卫衡真的知道了什么,他不可能只带这么点人出现在这里。
所以……他只是凑巧?
鲍淮序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卫衡端起一杯酒,朝众人举了举:
“公事说完了,就不打扰诸位吃酒了。我敬大家一杯,祝许家小公子长命百岁,将来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
他一饮而尽,朝许本祖点点头,转身就走。
那十几名士兵鱼贯而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门外。
厅中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议论声嗡嗡响起。
“这卫瘸子,搞什么名堂……”
“我还以为要抓人呢,吓我一跳。”
“让女娃子读书,这不是瞎胡闹吗?”
“嘘,小声点,人还没走远呢。”
许本祖站在原地,看着卫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人群中的鲍淮序,心中轻叹一声。
他能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