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
这座因曾住出张之洞、李端棻、王闿运等“名人”而声名鹊起的客栈,此刻更是成了各地赴考学子们议论时政的漩涡中心。
大堂、天井、走廊,甚至房间内,只要有三五人聚在一起,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向北方的惨败与南方的战事。
“朝廷……唉,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一个操着江西口音的年轻士子,将手中的报纸重重拍在桌上,满脸愤懑:
“舟山两千孤军,能挡英法数万之众四昼夜!
烟台、旅顺,经营多年,兵多炮多,竟一日之内接连易手!
这岂是兵不利,战不善?实乃人不行,制不行!”
旁边一个福建本地学子接口,语气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激动:
“正是此理!”
“光复军在舟山,将士用命,上下一心,器械或不如人,然战法、士气、纪律,皆远胜腐朽绿营!
可见这天下事,在人,在心,在为何而战!
清廷之兵,为饷银、为驱使而战,焉能不败?”
“可叹恭亲王奕訢,天潢贵胄,竟在上海对洋人卑躬屈膝,求见一面而不得!朝廷体面,扫地尽矣!”一个年纪稍长的湖南学子摇头叹息,眼中满是痛心。
“体面?朝廷何时有过体面?自鸦片战败,南京条约,哪一次不是丧权辱国?”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反驳:
“如今北方门户洞开,大沽口能否守住尚未可知。
若津京有失,宗庙震动,届时又不知要签下何等辱国条款!
依我看,这朝廷,已是扶不起的阿斗!”
“慎言!慎言!”有人连忙低声劝阻,警惕地看了看周围。
尽管在光复军治下,议论时政相对宽松,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仍让一些人心有顾忌。
“慎什么言?”
一个热血青年猛地站起,正是陈瑜,他与文和、林启等人刚走进客栈,便听到了这番议论。
他们自从浙江士绅之乱被镇压之后,便来到了这福州,如今已经住了小半个月了。
陈瑜仍然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拍着报纸道:
“天下糜烂至此,有识之士若还噤若寒蝉,中国才真没了希望!
依我看,舟山之胜,渤海之败,对比如此鲜明,中国的未来在何处,难道还不清楚吗?
中国之未来,定在闽浙,定在光复!”
他这话声音不小,引来周围不少目光。
有人赞同点头,有人皱眉思索,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
文和拉了他一下,低声道:“上楼说。”
几人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沿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进了他们合租的一间上房。
关上门,街市的喧嚣和楼下的争论被稍稍隔绝。
房间布置简单整洁,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光复新报》和《青年报》,墨迹犹新。
陈瑜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看,全城都在议论!
这朝廷,真是没救了!
你们说,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和天津练的那支新军,能守住大沽口吗?”
林启性子较稳,拿起报纸看了看相关报道,沉吟道:“英法海战之利,毋庸多言。
然陆战,观舟山之役,其亦有短板,否则不至于数万之众奈何不了两千守军。
至于僧王之骑兵,能否挡住子弹犹未可知。
至于那新军,听说确由俄人教练,购入西洋枪炮,或许……能有一战之力?”
“僧王?”文和冷笑一声,他面容清俊,但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僧格林沁或有悍勇,蒙古骑兵或尚可一战。”
“然清廷之腐朽,是烂在根子上的。
新军之‘新’,不过换了身皮,骨子里还是那套陈腐体制。
兵不知为何而战,将只知克扣粮饷,上下欺瞒,遇强敌则一触即溃。
从渤海到大沽,从大沽到京城,变数太多。”
“更何况……”
他顿了顿,指着报纸上关于英法陆军的简介:“英法之陆军,岂是弱者?”
“克里米亚一战,大败俄国。
如今来华之军,皆是百战精锐。
僧王与新军,纵有俄人教练,也不过是学了些俄国败军之皮毛,以学生之姿,迎战老师之师,焉有胜理?
更遑论绿营早已被鸦片蚀空了身子,八旗更是纨绔遍地。
我看,大沽口危矣,京津恐将不保。”
房间内一时沉默。
文和的分析,虽不中听,却句句打在要害。
武器代差或可勉强弥补,但制度腐朽、军心涣散、不知为谁而战,这才是清军面对近代化军队时屡战屡败的深层根源。
“算了,不想这些了!”陈瑜烦躁地挥挥手,仿佛要驱散心头阴霾,“想起来就憋闷!”
“这中国若全像清廷那般,怕是真要亡国灭种了!
幸好,还有光复军,还有福建、浙江这片净土!”
他话题一转,眼中泛起光:“你们说,惠州之战,应该快结束了吧?光复军拿下惠州,兵锋直指广州,你们猜……石统帅,敢不敢打广州?”
这个问题,让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广州,不仅仅是广东省城,更是英国实际控制下的通商口岸。
城内有各国领事馆、商行、侨民,珠江口还停泊着英国军舰。
进攻广州,几乎等同于直接向英国宣战。
光复军,有这个胆量和实力吗?
“我猜……会打。”
文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远处码头隐约可见的桅杆,“而且,恐怕不止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不得不打,迟早要打。”
“哦?此言何解?”林启追问。
文和转过身,条分缕析道:“我观察福州码头已久。近一月来,从南洋、从日本、甚至从美国来的运粮船、货船,比上个月多了近三成。
光复军控制区虽在扩张,人口暴涨,但夏收在即,不至于如此急切从外买粮。
他们如此大规模储粮,显然是在做长期备战,甚至南洋航线可能被切断的准备。”
“至于为何会被切断?只能是海上冲突。”
文和顿了顿,说道:“再者,就是这兵力部署。”
“兵力部署?”陈瑜和林启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这是何意。
文和点点头,手指在虚空中划动:“台湾的第二军,浙东的第五军,浙北沿线的第四军,加上现在广东的第三军,光复军主力野战部队,几乎全部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
这绝非偶然,这是面向海洋的防御和进攻态势。
他们在防备谁?又在准备进攻谁?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明白。”
这话落下,房间内几人,心中都是一沉。
文和压低声音继续道:“而最关键的一点,你们注意到没有,光复军近期的征兵和资源倾斜。”
“陆军征兵固然严格,但海军的招募标准和待遇,明显更高,训练也更受重视。
福州船政局、马尾学堂的扩建,相关机器、技工的引进,军费向造舰、购舰的倾斜……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石统帅,他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争夺海权!”
“而海权,恰恰是英国的命门,是他们在远东殖民利益的根基。”
众人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如果光复军要统一中国,首先发展的必然是陆军。
而且这个速度一定要快。
但在这个时候,石达开竟然将相当大一部分资源朝海军倾斜。
这就摆明了,对于海权的看重。
为此,光复军宁愿牺牲快速统一中国的时间。
再联系到这一个多月下来,阅读的有关于石达开的著作,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在讲世界局势,海权之争。
而要争海权,就必然会与英法,尤其是英国直接竞争。
换言之,与英法一战,不可避免。
文和见他们明白了过来,缓缓道:“宁波谈判,已经缔结了基本合约,允许洋行通商。
但这些洋行至今都还未大举进入光复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观望,在积蓄力量。
但是,光复军也在积蓄力量。
双方的核心利益,在中国沿海的控制权、贸易主导权上,存在根本冲突。
这一仗,迟早要打。
广州,就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大的引爆点。”
他这番分析,结合种种细微迹象,逻辑严密,听得陈瑜、林启等人心潮起伏,又感到一股寒意。
“那我们……”一个性格较为谨慎的同窗,脸色有些发白,“岂不是身处在未来的战场中心?万一打起来,福州……”
“怕什么!”陈瑜猛地打断他,脸上满是激愤,“如今这世道,北方在与洋人打,南方迟早也要打!
若不抗争,不图强,未来中国哪一寸土地能免于洋人炮火?
哪一个人能不被洋人欺压?我们来福州,是为什么?
不就是为了寻找救国图存之路,相信光复军能带领中国走出一条新路吗?
若是贪生怕死,何必离乡背井,来此险地!”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那胆小的同窗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
林启见状,轻轻拍了拍陈瑜的肩膀,缓和气氛。
他拿起桌上那份他们几人参与编辑的《青年报》,指着上面那段“少年强则国强”的句子,温声道:“陈兄说得是。
石统帅将中国之未来,寄望于我等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