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光是想象那铺天盖地的舰队和武装到牙齿的陆军,就足以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光复军现有总兵力不过十七八万,还要分守闽、浙、台、粤,面对十万近代化敌军的全力进攻,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只有远处厂房的轰鸣声依旧。
然而,秦远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怒,没有恐惧,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左公,这不过是英国佬惯用的外交讹诈和战争恐吓罢了。”
秦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十万大军?当年拿破仑席卷欧洲,英国人在滑铁卢最后决战,倾其所有,在欧陆投入的陆军主力也不过数万。”
“美国独立战争,英国跨大西洋派兵,高峰时期在北美大陆的军队,从未超过八万。”
“如今,为了远东一些商业利益和所谓的‘面子’,他们会从万里之外,调集十万大军,远涉重洋,来到中国东南沿海,打一场胜负难料、耗资无数的灭国级战争?这些话,你信吗?”
左宗棠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最多四五万,再加上一些印度兵、雇佣兵,撑死了。”
秦远淡笑着:“而且,这还得是在彻底解决北方,才会考虑的行动。
即便如此,漫长的补给线、疫病、地形、还有我们光复军的抵抗,都会让他们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这笔账,伦敦的绅士们,算得比我们清楚。”
众人听完,也是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十万大军跨洋远征,在当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军事行动。
英国虽然强大,但绝非无所不能,其力量和注意力是有限的,必须权衡利弊。
左宗棠眼中闪过赞许和释然,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统帅的见识和定力。
秦远没有被敌人的恐吓吓住,反而一眼看穿了其外强中干的本质。
“所以,统帅的意思是,我们不必过分在意英国人的威胁?”左宗棠问。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必被其吓倒。”秦远纠正道,继续向船坞走去,“我们要清楚他们威胁的实质。”
“他们不过就是是想用最小的成本,迫使我们接受不平等条约,维护他们在华南的既得利益。”
左宗棠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统帅所言,振聋发聩,宗棠拜服。那么,对于英国人要求答复的最后通牒,我们如何应对?”
秦远斩钉截铁:“告诉他们:第一,光复军的目标是光复全中国,建立代表全体中国百姓的新政权。
第二,光复军不承认、也绝不会遵守任何未经中国百姓同意、损害中国主权和利益的不平等条约。
任何涉及中国权益的协议,必须由未来代表中国的合法政府,在平等基础上重新谈判签订。
以后,凡是这类问题,都照此答复!”
“是!宗棠明白!”左宗棠肃然应道,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秦远的头脑,清醒得可怕,对敌我形势、对长远战略的把握,远超他的预期。
此时,众人已走到那巨大的船坞旁。
透过敞开的坞门和层层脚手架,可以看到一艘已经初具雏形的钢铁巨舰的龙骨和部分船体。
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船上船下忙碌,汽锤声、铆钉枪声、号子声震耳欲聋。
秦远指着那巨舰,语气恢复了平静:“左公,你问我对英国人的威胁怕不怕?”
“说实话,怕。”
“但不是怕他们那虚无缥缈的十万大军,是怕我们自己的速度不够快,实力增长不够猛!”
他转过身,看着左宗棠,目光灼灼:“就像这船。我们要造的,不是那种烧煤的明轮船,是更先进的、用螺旋桨推进的蒸汽铁甲舰!”
“螺旋桨的技术,英国人捂着当宝贝。但我们知道原理,知道方向,剩下的就是一遍遍试,一遍遍改,用钱砸,用心血去填!”
“左公,你知道为了搞出合格的船用钢板,为了造出能用的蒸汽机和螺旋桨,我们投进去多少钱了吗?”
秦远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一百多万元!”
“但这还只是开始,转炉炼钢,听起来比土法反射炉先进,可你知道失败率多高吗?”
“平均炼六炉,就有一炉是废品!”
“脱磷、脱硫,提高钢材强度和韧性,每一个参数,都需要成千上万次实验!
造出来的零件,装到船上,会不会漏,会不会断,能不能扛住风浪和炮击?全都是未知数!”
秦远看着眼前的巨舰,发自内心道:“左公,我今天站在这里,看着这铁家伙一天天成型,心里是高兴的。
可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全是那些还没解决的技术难题,是账上越来越少的银子,是英国舰队在渤海耀武扬威的影子!
重工业,是一个国家真正的脊梁骨。
可这根骨头,太难长了!
没有绝对的决心,没有长远的规划,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和承受失败的耐心,根本不可能成功。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被这些细节逼疯了。
我知道目标在哪里,可脚下的路,怎么就这么难走!”
秦远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作为“人”的焦虑和脆弱。
但这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形象,反而让左宗棠等人更深刻地感受到他肩上担子的重量和那颗想要振兴民族工业的雄心。
左宗棠望着眼前这钢铁的骨架,听着秦远的肺腑之言,胸中激荡不已。
他忽然明白秦远为什么急着要在广东打开局面,为什么要顶住英国压力继续进军,为什么要拼命搞重工业、派留学生……
时间,真的不等人。
敌人根本就不会等你准备好,才与你交战。
“左公,”秦远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看向左宗棠,“广东的局面,比浙江复杂十倍,危险百倍。”
“你,愿意去吗?”
问题,终于摆在了面前。
跟在后面的几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福州城里早就传遍了,广东光复之后,谁来当这个总督。
备选名单里有石镇常、有余子安、有杨再田,甚至赖欲新的名字都在上面。
全都是光复军的老人。
左宗棠的名字虽然也被提起,但很多人觉得,一个降将,不可能被委以如此重任。
左宗棠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船坞中那具钢铁的骨架,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汽锤的轰鸣和秦远关于重工业艰难的倾诉。
然后,他抬起头,没有看秦远,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石统帅,您弄的这蒸汽船……成功了吗?或者说,有把握成功吗?”
秦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左宗棠的用意。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成功,为时尚早,难关重重。但说把握……有!”
“哪怕再投一百万元,再失败一千次,只要方向没错,只要肯坚持,总有一天,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蒸汽铁甲舰,一定能劈波斩浪,驰骋在咱们自己的海疆上!”
“这,就是我的把握。”
左宗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几秒钟后,他忽然整了整衣冠,向着秦远,也向着那未成形的巨舰,郑重地作了一揖。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然。
“宗棠,愿往广东。”
第485章 福州,建设成玩家的新手村?
左宗棠的任命,在统帅府内以最高机密的形式被最终敲定,签署,归档。
当夜,消息便通过内部渠道,传达到了光复军体系内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和将领耳中。
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告,没有万众瞩目的仪式,一切在平静的表象下完成,如同深潭投石,涟漪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扩散。
正如秦远所料,这枚石子并未激起太大的浪花。
石镇常坐镇中枢,统筹财政、内政、人事,位高权重,是秦远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对左宗棠的任用只有支持,绝无掣肘。
余子安掌控着整个情报和内卫系统,他的目光盯着更危险的地方,对广东的人事安排,只要秦远点头,他便确保内部肃清,不让任何不谐之音干扰大局。
这两位核心成员的态度,奠定了基调。
至于杨再田、赖欲新等统兵大将,心思更多在前线。
让他们离开一手带出的部队,去当那劳心费力、案牍劳形的封疆大吏,他们多半还嫌不自在。
些许“降将居高位”的微词,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外来者”占据要津的不适应,以及一种对自身功劳未被如此酬答的微妙不平。
但这种情绪,在光复军日益清晰的“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的潜规则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浙江乡绅之乱被雷霆镇压,多少有功亦有过、但跟不上新政步伐的地方官员被清洗、调离?
那些伤残或因故退伍、转业到地方基层的老兵,如今已成为光复军政权在乡村最稳固的基石,他们不讲情面,只认法度和军令,谁敢说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优胜汰劣”?
左宗棠若能把广东那摊烂泥治理出个模样,让那里成为光复军新的粮仓、兵源和财源,所有的杂音自然会烟消云散。
反之,他若搞砸了,都不用别人说话,秦远第一个就会把他换下来。
这便是光复军内部日益形成的、冷酷而高效的运行逻辑。
夜深了,统帅府内大部分房间的灯火已熄灭,只有顶层那间书房的窗户,依旧透着昏黄而稳定的光亮。
秦远没有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福州城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港口方向星星点点的桅灯,思绪却已飘向更渺远、更不可测的维度。
这个游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原本以为,只要推动文明进程,提升势力“开化度”,就能终结这个看似是“历史策略游戏”的副本。
可如今看来,这水面之下的暗流,远非如此简单。
英国人的威胁是明枪,内部整合是持久战,而即将到来的“百万玩家”,则是最大的未知变量。
“统帅,沈营长到了。”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打断了秦远的沉思。
“让他进来。”
沈玮庆很快就走了进来,军装笔挺,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看来是刚处理完左宗棠那边的事务就赶过来了。
秦远亲自给他倒了杯温茶,沈玮庆也没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左公那边都安顿好了?”
“安排妥了。”沈玮庆点头,“他本来心急,想明天就动身去广东,我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