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福州,在光复军治下,这一切特权都烟消云散。
没有领事裁判权,所有涉及英方人员的案件,必须接受光复军司法机构的审判。
没有“租界”,领事馆只是福州城内一座被严格划定了活动范围的普通院落。
他和所有馆员的活动受到明确限制,未经允许不得随意离开领事馆区,更不得进入军事禁区、工厂、学校等敏感区域。
更别提在清国其他地方,能享受到的高人一等的地位了。
光复军的官员,从普通办事员到那位年轻的统帅石达开,对待他时虽保持基本的外交礼节。
但那种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态度,与清国官员的谄媚或畏惧截然不同。
与其说他是外交官,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被严格监管下的“沟通渠道”。
最大的“权力”,或许就是在贸易文件上盖章,以及偶尔就一些商业纠纷进行调解。
但往往,最终裁定权,依然在光复军手里。
在这种处境下,要他摆出“最强硬”的姿态去交涉,结果可想而知。
对方根本不会吃这一套。
至于探查黄色炸药的秘密……
福特看了一眼月台上那些光复军士兵和内务委员会便衣,心里更是一沉。
台湾岛对他们是禁区,福建的兵工厂和实验室更是想都别想。
情报网络?
在光复军严密的户籍制度和无处不在的“群众监督”下,发展可靠线人的难度堪比登天。
他派出去尝试接触一些商人的手下,回报的消息不是对方闪烁其词,就是直接向光复军有关部门举报了。
“唉……”福特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额尔金勋爵远在上海,感受不到此地的“特殊氛围”。
他只知道下达命令,却不知道执行命令的人,手中几乎没有筹码。
然而,另一方面的景象,却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和隐约的佩服。
月台上,即将出发的第二批两百名赴欧留学生,正与亲友师友依依话别。
这些年轻人,年龄大多在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学生装,胸口佩戴着大红花。
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充满了对远方的憧憬、对知识的渴望,以及一种……
福特在清国同龄人身上极少看到的,名为“使命感”的光彩。
一个星期前,第一批一百名赴美留学生已经启程。
而今天这批,经福州前往厦门,而后坐船,经广州、往印度、欧洲而去。
他们的欢送仪式,规模空前。
不仅学生的家长,他们的同学来了,还有许多刚刚参加完“学考”、尚未离开福州的各地学子。
以及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的福州军民百姓。
月台上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没有常见的混乱和嘈杂,只有热烈的交谈、殷切的叮嘱和嘹亮的歌声。
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各大校区最近流行起来的《求学歌》,很快汇成了大合唱:
“跨重洋,越沧溟,负笈远行求真经;
炼铁骨,铸剑心,他日归来报国恩……”
歌声雄壮,透着昂扬之气。
福特注意到,许多围观的百姓,眼中也流露出羡慕、鼓励和自豪的神情。
这种民众自发对“留学”事业的支持和认同,是他在清国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见过的。
在那里,出洋往往被视为“背弃祖宗”、“与鬼魅为伍”,只有最底层的穷苦人家,为了活命才可能“卖猪仔”下南洋、去美洲。
更让福特感到震动的是,光复军的高层几乎倾巢而出,前来送行。
他看到了那位在战场上令清军闻风丧胆、在谈判桌上又让洋商头疼不已的年轻统帅石达开。
看到了福建总督张遂谋。
主管官员选拔的“组织部长”沈葆桢。
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政治部主任余子安,后勤总长石镇常、参谋总长傅忠信,教育部长曾锦谦。
甚至还有那位从美国归来、主持同文馆和留学事务的容闳……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地发表一番训话就走,而是亲自走到学生们中间,与学生们握手、交谈,亲手为他们整理行装、佩戴大红花。
秦远更是几乎与每一个站在前排的学生都说了几句话。
“真是……不可思议的凝聚力。”福特心中暗想。
他见过清国的官员,也见过太平天国的王爷。
但从未见过哪个势力的最高领导者,会用如此平等亲切的态度,对待一群即将远行的年轻学子。
别说是在中国了,就是在西方,这种事情都极为少见。
福特的目光虽然在四处游移,但主要目光始终停留在秦远身上。
他看到秦远停在了一个高大的青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亲切地交谈。
那青年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福特认得他,资料显示他叫卢川宁,是这批留学生中年纪较长、也颇有名气的一个。
据说在光复大学就读时就是风云人物。
“这个政权,不仅在制造可怕的武器,更在培育可怕的思想和人才。”
福特感到脊背有些发凉。
武器或许可以仿制、可以购买,但一种自上而下、深入人心的向心力和使命感。
以及系统化培养、敢于送往世界最发达国家去学习的年轻精英群体,才是他感到更可怕、更持久的力量。
西方的糖衣炮弹,真能侵蚀这些由光复军挑选而出的留学生吗?
他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疑问。
甚至开始有些后悔,是不是太轻松就答应了光复军向欧美派遣留学生的请求了。
这本应能成为一个筹码的。
“福特领事,统帅请您过去。”
就在福特愣神之间。
一名光复军外交部的中级官员走过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福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副领事的陪同下,向秦远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
“你就是卢同学吧?”
月台上。
秦远走到队伍最前面,拍了拍卢川宁的肩膀,一边为他系上大红花,一边说道,“你是这批留学生中年纪最大的。我听容闳说,你在光复大学当过学生会主席,参加过安徽难民迁移接收工作,《青年报》也是你组织创建的,是吗?”
卢川宁的身子都在颤抖。
统帅在光复军内、在福建、在年轻人中间的声望,高得无法想象。
他虽然曾在光复大学听过秦远讲课,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还是第一次。
“是的,统帅。微末成绩,不足挂齿。”卢川宁的声音在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这可不止微末而已。”秦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压低声音,“容闳和你交代的事情,都记得吧?”
卢川宁瞬间镇静下来,目光坚定:“记得。我会在瑞典找到一个叫诺贝尔的人。如果有可能,我会以他的名义,成立一家公司,注册硅藻猛炸药的专利。”
“很好。”秦远帮他紧了紧大红花,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在瑞典好好学习。我等你们回来,建设我们的祖国。”
“是!”卢川宁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远走向下一个学生。
靳绍棠、田有贞……一个个握手,一个个低声叮嘱。
两百个人,他没有漏掉一个。
余子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秦远身后,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低声道:“统帅,将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他们,真的可以吗?”
秦远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些即将远行的背影上:“他们不行,又有谁可以呢?子安,要相信我们的青年。”
“呜——!”
火车启动的汽笛声响起,蒸汽喷涌,车轮开始转动。
月台上,哭声、喊声、祝福声混成一片。
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亲人拉住。
有人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列车,泪流满面。
秦远站在月台边缘,望着那列渐渐远去的火车。
车厢的窗口,一只只手伸出来,拼命地挥动。
他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火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渐渐散去的白烟。
秦远收回目光,心中却在飞速谋划。
英国与光复军,不打一仗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这一点,英国人知道,光复军也知道。
然而,面对硅藻猛炸药这个未知因素,英国人一定会拼尽全力打探、破解。
硅藻土稳定硝化甘油的秘密,不可能永远守住。
因为硝化甘油本身并非多么高深的技术,欧洲的化学家们早已开始研究,只是苦于无法稳定其暴烈性子。
硅藻土作为稳定剂的发现,是带有偶然性的。
但只要方向明确,以欧美列强的科研能力和资源,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实验,迟早能找到类似甚至更好的稳定剂。
历史上诺贝尔也是历经无数次失败、甚至付出亲人生命的代价,才在偶然中发现硅藻土的妙用。
光复军凭借先知先觉,抢得了先机,制造出了“雷公”,在广州一鸣惊人。
但这只是暂时的技术代差。
秦远从未幻想过能永远垄断这个秘密。
他想要的,是利用这个时间窗口,在军事上取得关键性胜利,奠定光复军在东南的绝对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