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慌!他们打远了!瞄准!快瞄准!”胡燏棻爬起来嘶声大喊。
他知道这是试射,下一轮就没这么幸运了。
第二轮齐射。
落点明显近了,一发在离阵地不到五十米处爆炸。
破片呼啸飞过,一个弹药手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削掉。
“开炮!开炮!给老子打!”胡燏棻眼睛红了,顾不得什么最佳射程了。
“轰!轰隆——!”
新军炮团阵地上,终于爆发出反击的怒吼。
十几门火炮次第开火,炮口喷出数米长的火焰,白烟瞬间弥漫。
胡燏棻举起望远镜。
炮弹落在河面上,激起高高的水柱。
有一发似乎击中了第二艘法军炮艇的船首,木屑纷飞,那炮艇明显歪了一下,速度减慢。
“打中了!打中了!”阵地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胡燏棻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看得很清楚,那一炮造成的伤害有限。
而且,敌舰的数量,在薄雾后面,似乎越来越多。
更可怕的是,在炮舰后方,运河两岸,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穿着红色和蓝色军服的人影。
联军的陆军登陆部队,正在展开。
“声东击西……”胡燏棻心头一沉。
炮舰吸引正面火力,步兵包抄侧翼。
标准的欧陆战术。
胜保把大部分兵力都堆在运河正面防炮舰了!
果然。
运河对岸,溃兵防守的薄弱地段,率先响起了爆豆般的密集枪声。
恩菲尔德、米涅、连贯而致命的射击声。
中间夹杂着清军鸟枪零散还击的砰砰声,以及中弹者的惨嚎。
对岸防线,像被热刀切开的黄油,迅速崩溃。
蓝色和红色的潮水涌过滩涂,与溃退下来的清兵混战在一起。
然后,更多的联军士兵开始架设浮桥,准备直接渡河,攻击新军阵地的侧翼。
“胡标长!胜保大人令!分出一半火炮,轰击对岸登陆之敌!快!”传令兵的声音带着绝望。
胡燏棻咬牙,迅速指挥一半火炮转向。
可这样一来,对河面敌舰的火力压制就弱了。
英法炮艇抓住机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抵近射击。炮弹像雨点般落在新军阵地上。
爆炸。火光。浓烟。惨叫。碎裂的肢体。
训练不足的恶果开始全面显现。
炮手们在持续压力和惨烈伤亡面前,动作变形,装填缓慢,甚至有人丢下火炮就跑。
军官的呵斥和战刀的威慑,在死亡面前苍白无力。
胡燏棻自己也中弹了。
一块炽热的弹片擦过大腿,带走一大块皮肉。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他靠在炮架上,看着眼前这混乱而绝望的地狱景象。
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年轻炮手一个个倒下。
对岸越来越多的联军旗帜。
河面上那些喷吐死亡的钢铁怪物。
两年心血。
四万新军。
皇帝的御驾亲征。
在这绝对的火力、战术、组织度差距面前,像一个精心编织却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沫。
“这就是……代差吗?”他喃喃自语。
他们玩家之间谈论的那些关于“降维打击”的讨论,此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
他引以为傲的炮兵知识,在这碾压式的战争机器面前,微不足道。
“标长!顶不住了!撤吧!”幸存的营长连滚带爬过来,满脸血污。
撤?
胡燏棻看向运河方向,又看向通州城的方向。
咸丰皇帝就在那里。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他选择清廷,真的选错了吗?现在改换门庭,还来得及吗?
而就在他犹豫间。
前方战场,那群溃兵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有名老兵,高声喊着:“皇上御驾亲征,就在咱们身后,咱老爷们,就算是死了,也得死在战场上!”
喊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竟然从壕沟里冲了起来。
“杀,杀光这些洋鬼子。”
他举着大砍刀,就往前冲了。
有的人还是懵的,而有的人竟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剩余的蒙古骑兵,更是在右翼尝试冲阵。
张家湾,几万人马,没有一个退后。
面对这突然爆发的士气。
别说是胡燏棻,就是对面在“无畏号”上观战的一众英法高官,此刻都有些懵逼。
“这些人,难道就不怕死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无数的血肉。
这场战役,从凌晨六点,打到了下午两点。
整整八个小时,炮声,枪声,一刻不停。
从运河到张家湾,从张家湾到郭家坟,从郭家坟打到通州城外。
每一寸土地上,都侵染着鲜血。
---
通州城内。
一座临时征用的官衙被仓促布置成皇帝的“行在”。
明黄色帷幕勉强遮住斑驳的墙壁,龙旗在院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草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
东暖阁里,咸丰裹着一件厚重的明黄丝棉袍,斜倚在紫檀木榻上。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颧骨处泛着两团病态的红晕。
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跪在榻前的胜保。
“打中了?朕的新军火炮,打中洋船了?!”
咸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懿贵妃静水默默递上参汤,被他烦躁地推开。
“是……是!皇上天威!我新军炮团首发命中,击中法夷炮艇一艘,敌舰为之辟易!”
胜保以头触地,声音洪亮。
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
他只报了喜,没报忧。
他不敢说炮艇只是轻伤,己方炮兵阵地已在敌舰报复炮火下损失惨重,侧翼更被联军登陆步兵打得摇摇欲坠。
“好!打得好!”
咸丰猛地一拍榻沿,蜡黄的脸上放出光来,仿佛那命中一炮是他亲手所为。
“朕就知道!朕的新军,朕的银子,没有白花!洋人也是血肉之躯,挨了炮子一样会死,会怕!”
他亢奋地喘息着,目光扫过榻前跪着的肃顺、载垣、端华等人:“看见没有?诸位爱卿看见没有?洋人并非不可战胜!
只要将士用命,火器精良,我大清依旧是天朝上国!
传朕旨意,重赏炮团官兵,尤其是那个管带,朕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阵远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接近、仿佛要将天地都撕裂的恐怖炮声,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
行在的门窗被震得簌簌作响。
中间夹杂着连绵不绝的清脆枪声。
以及隐约传来的、海啸般的喊杀与惨嚎。
线膛枪齐射的声音。
联军步兵发起总攻的声音。
行在内刚刚因“捷报”而升起的一丝虚假热气,瞬间被这冰冷的炮声冻结。
咸丰脸上的亢奋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更深的苍白和茫然。
他侧耳倾听,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