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粮饷器械,由地方自行筹措,报省备案即可。
马秀才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越看脸色越古怪。
他虽是老秀才,却也在县衙帮过几年文书。
这告示里的门道,他一看就懂。
各地自行招募,各地自行筹措粮饷,各地自行授予兵器,报省备案即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在把征兵权、财政权、军需权全部下放给地方。
这种事,自康熙爷平定三藩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大清的祖训是兵权不下移。
绿营归总督提督节制,八旗归将军都统统辖,所有兵权最终归于兵部和皇帝。
谁敢让地方自己募兵?谁敢让州县自己筹饷?
地方有了兵权就等于有了割据的资本,这是每个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可现在,盖着总督衙门大印的告示,就摊在这张茶桌上。
王乡绅等人脸色更是瞬间惨白,他们是读过史书的,岂能不知“唐朝藩镇”、“东汉州牧”的前车之鉴?
这、这简直是饮鸩止渴,自掘坟墓啊!
“朝廷……朝廷这是要干什么?”马秀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地方拥兵,尾大不掉,国将不国啊!
连、连我这个老朽都懂的道理,朝中诸公难道不知?”
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想。
“难道我们大清已经虚弱到这种地步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与此前咸丰放开地方团练权截然不同。
团练还是一个民兵组织,而且受限地方,活动空间有限,多是为了地方自保。
而如今这个允许地方征兵,可都是正规军。
还下放了最重要的财权。
那大汉扯了扯嘴角,将告示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怀里,准备离开。
年轻士子盯着大汉,犹豫了一下,问:“这位壮士,你既然拿了这征兵告示,是要去投军?”
大汉点了点头。
年轻士子顿了顿,试探着问:“你既然认同光复军……为什么不去南方投光复军?福建、广东,他们也在招兵。”
“对,他们确实在招兵。”大汉毫不避讳,“我兄弟就在光复军当兵,舟山那次立了功,现在是福州警卫团的排长。
上月写信回来,说光复军纪律严明。
说他们那边有规矩,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这话一出来,倒把所有人都意外的够呛。
“那你为什么不去?”马秀才也不由好奇了。
大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家在涿州,有良田数百亩,虽非豪富,也薄有资产。
家中对待佃户,自来宽厚,不敢说积善之家,却也未曾为恶。
光复军若来,按他们所行‘授田令’,我家祖辈积攒的田产,怕是保不住。”
“况且,我家祖上曾出过举人,吃过朝廷的俸禄。
如今朝廷……到了这个地步,我虽是个粗人,读书不成,却也晓得忠义二字。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我别的本事没有,唯有一身力气,些许粗浅武艺。
若能考取功名,统带一营兵,上阵杀敌,无论是对洋人,还是对……别的什么人。
总能尽一份力,保一方平安,也算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这身气力了。”
他说得坦诚,甚至有些执拗。
年轻士子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能看清朝廷腐朽,却囿于家族利益和传统忠义观念,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甚至可能无望的道路。
这或许,就是这时代许多中下层士绅、稍有见识又有些血性者的矛盾与无奈吧。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年轻士子忽然问他:“敢问壮士姓名?”
大汉用茶水在桌上随意画了两笔:陈泰安。
年轻士子抱拳道:“在下江如舟。保定人士,如今正在学塾,明年要参加乡试。”
“你要南下?”
年轻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犹豫什么?”
“光复军在舟山,两千人对洋人打了四天四夜。朝廷在北京城,武备废弛,开门揖盗。哪条路是对的,我心里清楚。只是……”
江如舟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只是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圣贤没教过我怎么做光复军的秀才。”
陈泰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句话,是我兄弟信里写的。他说,我们光复军打的不是你们,是欺压你们的人。”
江如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走了。”
陈泰安把征兵告示揣进怀中,提起朴刀,转身走出茶馆。
门外的秋阳炽烈如火,保定府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远处城门口,募兵的旗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城里,紫禁城中,有人正站在她权力棋局的开端,捻起第一枚棋子。
胡燏棻站在西苑营房的操场上,看着眼前这稀稀拉拉的队列。
通州之战后,四万新军活下来不到一万。
撤到北京城的不到五千。
联军入城后,又散了一批。
有人脱了军装混入百姓,有人跟着溃兵往山西跑,还有人被联军缴了械关在战俘营里,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最终还能站在他面前的,不过千余人。
伤兵满营,缺额过半,建制早已被打散。
各营各标的旗帜在通州丢了大半,军官也折损了七成以上。
但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张家湾、郭家坟、八里桥的火网下爬出来的。
没跑,没降,没死。
就冲这一点,他们值得被重新编成一支军队。
“标长。”
赵老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通州那仗他被打穿了小腿,伤好了之后左脚比右脚短了小半寸,走路有些跛。
但没耽误他跟着胡燏棻一路撤回北京,又从北京被调到这西苑。
“以后别叫标长了。”胡燏棻看着这千余人的队列,“太后懿旨,新军残部整编为北洋新军第一镇。我暂代镇统。”
赵老四愣了一下,咧嘴笑了。
第一镇。
这名字听着就比“炮团”大。
内务府的太监传旨的动静不小。
黄绫圣旨,盖着玉玺,明明白白写着胡燏棻的名字。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万两白银的军饷、五百支新枪和从天津机器局调来的弹药。
这一点连胡燏棻自己都没想到。
联军刚撤,天津机器局还没完全恢复生产,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些,确实给了他面子。
但也仅仅是面子。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被选中。
通州之战,他带的炮团是全军唯一打出像样反击的部队。
虽然最后炮全丢了,但首发命中法军炮艇这件事,在溃败的洪流里被反复传扬,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炮团击沉敌舰两艘”。
他不是那个传扬的人,但他是那个受益的人。
而且他是玩家。
这一点,那个从咸丰的灵柩旁站起来的女人知道。
晚些的时候,大内来的马车将他载入了紫禁城。
夜色中的紫禁城比白天更让人喘不过气。
宫墙太高,甬道太深,琉璃瓦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像一片结了冰的海。
引路的太监一句话不说,脚步又轻又快,胡燏棻跟在后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慈禧在养心殿西暖阁见了他。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不是君臣召对,这是玩家见面。
“微臣胡燏棻,叩见太后——”
“行了。”慈禧抬手打断了他,直接打开界面投影,用系统的私聊功能发了一条信息,语气淡淡道,“加个好友。以后有紧急军务,直接走密折通道,不必经过军机处。”
界面浮现。
她的昵称赫然是“净水”,后面跟着一长串标注:【大清皇太后】【咸丰遗孀】【垂帘听政】【权力中枢】。
胡燏棻扫了一眼自己的ID——【新军标长】【炮团管带】。
职位还停留在通州之战前的状态,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