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文馆招考处、科学院人才登记、兵工总局技工招募、陆军学堂/水师学堂报名点、军医处医护培训……
甚至还有“农事改良所”和“初级师范速成班”的牌子。
排队的人成分更复杂,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有穿着短打、手脚粗大、显然是匠人或学徒的劳动者。
还有一些面色惶惑、拖家带口的流民。
而最为引人瞩目的,是那些神色从容、举止间带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干练气息的男女。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观察,或认真阅读着棚前张贴的简章。
“这么多人……”程学启低声自语。
他刚从相对封闭的台湾基地回来。
虽然也从内部通讯中知道统帅发布了《告天下书》和《征兵令》,但文字描述与亲眼目睹这人潮汹涌、百业待兴的场面,感受截然不同。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军事动员,更是统帅对光复军统治区内社会各阶层的一次广泛召唤与整合。
而其重点,就是“知识”和“技能”。
光复军,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从单纯的军事集团,向一个具备完整社会功能的政权雏形蜕变。
程学启坐上了接他的马车。
他的着装,以及随行的干练人员,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更是有一些玩家,直接将目光对准了他。
有人低声交谈。
不用想,程学启就知道这些人在谈论自己。
他是玩家这层身份,在玩家圈内,并不是秘密。
马车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进入市区之后,周围变得愈加热闹。
程学启透过车窗,能看到沿街许多店铺都换了崭新的招牌。
一些原本封闭的宅院被改造成了临时学堂或工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朗朗的读书声隐约可闻。
到处都是热闹的商铺,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玩家。
福州,这座城市,已然成为了天下的交汇点。
“要是连光复军也跪了,那整个中国也就任人宰割了。”
程学启想起论坛上某个玩家略带悲观的评论,又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
心中那点从因为无烟火药取得了进一步进展的兴奋,也慢慢沉淀了下来。
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份投入,都系于东南一隅的成败,系于即将到来的、与这个时代最强大海军力量的碰撞。
胜,则海阔天空。
败,则眼前这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只是不知道,与英国人的这场正面冲突,会因为百万玩家的降临,出现多大的变数?”
而这变数,是好又是坏呢?
程学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论坛里万界觉醒派发出的最新帖子,显然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浑了。
但正如统帅所说,要玩好这个副本,玩家固然是重要变量,但真正的根基,在于“天下人心”,在于这片土地上亿万渴望改变命运的人。
光复军若能凝聚、引导这股力量,其势必不可挡。
若只把玩家当棋子,忽视副本土著,终究是无根之木。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再次紧了紧手上的手提箱。
——
马车一路前行,驶入戒备森严的统帅府区域后,才慢慢变得安静了下来。
程学启出示证件,经过仔细检查后才得以入内。
见到秦远的时候,统帅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沿海防御图又添了几处新的标注,舟山群岛的位置上插着几枚红色小旗,代表已经部署到位的岸防炮台。
“统帅。”程学启进门行礼。
“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程学启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整齐的技术文档和几个封口的油纸包,“硅藻猛炸药二期的量产数据,已经全部达标。”
他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最上面:“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个,无烟火药的项目已经推进到了第二阶段。
我们在台湾的实验室,根据之前在纵横商海获得的资料,将硝化纤维素加入硝化甘油中,经加热溶解后得到了一种韧性的胶状塑性混合物。”
秦远拿起那份报告,一边看一边听他说。
“我们把它命名为‘爆破胶’,也可以叫胶质硅藻猛炸药。
经过测试,它的爆速和猛度都比传统的黑火药和硝化甘油纯品要稳定、可控得多,后续还可以通过加入木浆、硝酸钾等材料调节性能。”
“抗水性呢?”秦远问道。
“这就是最关键的地方。”程学启的声音微微提高,“这种胶质炸药具备极好的抗水性。可以填充复杂的炮眼,可以在潮湿环境下保持起爆能力,甚至可以——”
“可以水下使用?”秦远打断他。
“可以。”
秦远把报告放下,看着程学启,眼神有了变化。
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被他吐出:
“既然可以防水,那可以炸沉铁甲舰吗?”
光复军如今陆上力量经过整编训练,配合预设阵地和不断改进的战术,他有一定信心对抗同等数量的英法陆军。
但海上,凭借光复军现有的海军力量,面对英国远东舰队那艘犹如海上城堡的“勇士”号铁甲舰,以及伴随其左右的木壳蒸汽战舰,劣势太大了。
如果能有一种“杀手锏”,哪怕只是重创或瘫痪那艘铁甲舰,对英军的士气和战略部署都将是沉重打击。
程学启似乎早有准备,凝重道:“统帅,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们详细测算和模拟过。
铁甲舰,尤其是‘勇士’号那样的早期铁甲舰,其水线带的主装甲厚度普遍在100到300毫米以上,而且是锻铁复合装甲,极为坚固。
我们这种‘爆破胶’,威力虽然远超黑火药,但想要靠外部贴附爆炸直接穿透如此厚度的装甲,将其炸出一个足以导致沉没的大洞,难度……极高。”
他看到秦远眉头再次皱起,立刻补充:
“不过,如果目标不是直接炸穿,而是使其‘失能’,可能性就大得多。
比如,如果我们能用杆雷艇或经过特殊训练的水下爆破手,将足够量的炸药贴附在其螺旋桨、舵叶、水线附近的铆接缝。
或者炮窗、烟囱等相对薄弱部位引爆,有很大的机会造成其航速大减、转向失灵、部分火炮失效或者引发内部火灾。
一旦失去动力或主要战斗力,在战场上就成了活靶子。”
秦远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边缘,思考着:
“接近、贴附、引爆……这些都需要特殊的载具和战术。
杆雷艇我们有一些,但速度慢,目标大,面对铁甲舰的副炮就是送死。
水下爆破……对人员要求太高,而且如何隐蔽接近、固定炸药、安全撤离都是问题。”
“是的,统帅。”程学启点头,“这正是技术之外的另一重难题。”
“在来福州之前,我和何帅,还有台湾船厂的几个老师傅讨论过,他们提出了一些想法,比如改造更小、更快、更隐蔽的突袭艇,加装防护。
或者研究定时引信和磁性吸附装置。
甚至有人提出用伪装成商船或渔船的‘特攻船’进行自杀式撞击,当然这个代价太大。
具体的可行性方案,我们还需要和作战部门、海军的人一起详细推演和实验。”
秦远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福州城忙碌的景象,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目光灼灼:“实验要加快,方案要大胆设想,小心验证。
你们这三百多人,经历了‘纵横商海’近三年的针对性学习,掌握的知识和思维模式,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宝贵财富。
投注到1860年,就是要发挥出跨越时代的作用。
不要被现有的技术条件完全束缚,在符合基本物理规律的前提下,穷尽一切可能。”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报告:
“无烟火药是根基,有了它,我们才能谈后装枪的金属定装弹,才能谈更高射速的连发武器。我听说周明那小子,已经在军械局琢磨机枪了?”
程学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那小子劲头足得很。”
“不过我也跟他聊过,目前制约机枪实用化的,主要还不是结构设计,关键是可靠的金属定装弹,特别是底火和发射药。
无烟火药不解决,高速连发就是空谈,瞎火、卡壳能要了机枪手的命。
而且我们的冶金水平,要批量生产耐高强度射击的优质枪管,也还需要时间。”
秦远摆摆手:“路要一步一步走。无烟火药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你们搞定了它,周明的机枪、后装步枪的金属弹、乃至我们自己的后膛炮,就都有了基础。
至于冶金和加工,马尾的钢厂和机器局不是在尝试提高贝塞麦转炉炼钢法的效率和改进机床吗?
集中力量,一步步突破。
规模化、制度化,把我们有限的超前知识,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划过:“军工、重工、化工、医药、教育……我们有一个完整的、虽然粗陋但方向明确的科技树。”
“现在缺的是时间,是把图纸变成产品的效率。”
“但是英国人、法国人,还有北边的清廷,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程学启重重点头:“明白,统帅。火药团队一定会全力以赴,尽快拿出稳定、可批量生产的无烟火药配方和工艺。”
“另外,这次我带回来一批‘爆破胶’样品,数量足够布置一条重点防线或者进行几次关键性的爆破实验。”
秦远正要再叮嘱几句,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侍从官的声音传来:“统帅,福特先生来了,说有紧急事务,必须立刻见您。”
秦远和程学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凝重。
该来的,终究来了。
“请他到小会客室,我马上到。”
秦远对门外说道,然后转向程学启,快速低语:“英国人坐不住了。论坛上那个‘万界觉醒派’的帖子你也看了吧?”
程学启点头,脸色严肃:“看了。他们这是在给普通玩家指‘明路’,分流玩家,削弱主战场。”
“但更麻烦的是,他们点出的那些海外热点,如果真有大批玩家投身其中,蝴蝶效应下,整个世界的局势都可能加速变化,迟早会反噬到我们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