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1858型步枪和1860型步枪,已经具备了恩菲尔德P1853式步枪以及施耐德步枪的水平。”
“他们的后膛炮,虽然仿制克虏伯技术还有些粗糙,威力逊色于我们的阿姆斯特朗炮,但其射击精度和结构稳定性,已足以对我们形成严重威胁。”
“还有那种炸药——”
福特说到这里,停住了。
广东之战时那种威力远超黑火药的炸药,至今仍然是英国情报部门最想破解的谜团。
他们抓到的俘虏没有人知道配方,他们买通的间谍连靠近工厂都做不到。
听着这些,额尔金的头皮发麻。
光复军的实力,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头大。
而且福特还没有提及到的一点——舟山之战。
那是一场他一直在公开场合称之为“局部失利”的战斗。
七千英军对阵四千叛军,攻打了整整五个昼夜,阵亡近八百人,伤者过千,最后不得不撤退。
那是额尔金在远东遭受的第一场挫败,也是他在所有人面前耻于提及的一场挫败。
他不是不知道光复军有战斗力。
他只是不想承认。
好在情报已经核实。
那四千人是光复军的特殊部队,曾参与攻克台湾、浙江等多场决定性战役。
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人数总共只有四千,已经在舟山损失了一部分,不可能遍布光复军的二十余万大军。
其余的陆军,据评估,应只是普通中国军队的水准。
但也足够他头疼了。
麦考利见额尔金沉默,站起身来。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内容却更沉重。
“爵士大人,我们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太古洋行等在华主要洋行,经过内部商议,一致认为,我们可以支持对光复军的军事行动。”
额尔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商人支持战争,这不稀奇。
但商人主动提出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麦考利继续说了下去。
“但有一个条件,这场战争,必须在十月中旬之前结束。”
“而且,不管你们做出任何决策,绝对不能影响我们与中国东南区域恢复正常贸易的最终目标。”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英国本土需要茶叶,欧洲大陆需要生丝,那些医院需要阿司匹林。”
“我们在曼彻斯特和里昂的厂房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工人等着原料开工。”
“贵人们如果不高兴,工人如果没活干,工厂主和议员们,都得来找我们。”
“而我们会告诉他们,是谁让这一切发生的。”
麦考利站在那里,目光直视额尔金。
他只是一个商人,没有爵位,没有官职。
但他背后的资本,比任何爵位和官职都更有分量。
额尔金脑子嗡嗡作响。
他清楚地明白,这场仗,必须打了。
从他派船去舟山外海巡曳那一刻起,就必须打了。
而且,他等不了两个月。
甚至一个月都等不了。
现在是九月十五。
距离十月中旬,已经不足三十天。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了头,看向一直站在窗边没有说话的那个人。
他的弟弟,卜鲁斯。
卜鲁斯。
前任对华全权专使。
第二次大沽口之战,就是他轻信了僧格林沁的“沿岸空虚”。
一头扎进陷阱,丢掉了数百名英国士兵的性命,也丢掉了他在伦敦最后的一丝颜面。
额尔金被紧急调来收拾他弟弟留下的烂摊子,结果这个烂摊子越收拾越大。
卜鲁斯感受到了兄长的注视,脸色微微一变,但不敢说话。
要不是为了给他收拾残局,额尔金现在还在加拿大喝着红茶看雪山。
额尔金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卜鲁斯,派人去请葛罗公使、霍普将军、夏尔内将军,还有罗伯逊领事过来议事。”
“现在,马上!”
这一刻终将到来。
他从未真正幻想过南方的叛乱政权会轻易跪下,但他也未曾料想,对方竟能把他逼到如此尴尬的境地。
时间,在最不该短缺的时候,成了最紧缺的物资。
不多时,法军司令夏尔内、英军司令霍普、法国全权公使葛罗、英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相继走进了领事馆的作战会议室。
沉重的橡木长桌,摊开的巨幅东亚海图,墙壁上悬挂着的米字旗和三色旗。
这一切都让这间会议室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成为了决定远东局势的中枢。
额尔金站在海图前,将福特与石达开会面的内容、光复军的三份文件、以及目前面临的贸易禁运,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贸易封锁?
对他们?
这个地球上,任何对他们两国贸易禁运的国家,都已经尝到了铁拳。
上一个,还就是这个国家的朝廷。
可现在,光复军。
这个盘踞在东南一隅、名义上还只是“叛乱政权”的存在,趁他们北上攻打清廷,不但占领了广东,居然转过头来,对他们实施贸易封锁了?
还以此为筹码,逼迫他们退出上海,退出中国内海?
可笑。
极其可笑。
夏尔内将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位在通州之战中指挥法军打出了漂亮战绩的法国将军,向来对中国军队的评价低到尘埃里。
哪怕是光复军,在他看来也只是“稍微能打一点的乌合之众”。
额尔金打破了僵局:“各位,时间很紧。一个月之内,我们必须解决光复军。”
“至少,要逼迫他们打开口岸,降低关税,恢复贸易。”
“说说吧,这一仗,该怎么打。打他们哪里。”
现场沉默了片刻。
霍普将军站起身来,走到海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福建沿海那道犬牙交错的海岸线,目光深邃。
“爵士,之前我们做过兵棋推演。”
“要全面剿灭光复军,至少需要八万到十万陆军,配合清廷的湘军和淮军,分别从江西、浙江两路进逼,再以舰队封锁海岸,切断其海上补给。”
“这是唯一能够保证全歼的方案。”
“但现在,别说八万人了,五万人都调不齐。”
“就算勉强凑出这个数字,议会和女王也未必会批准。即便批准了,等援军从印度、从本土抵达集结,恐怕也要拖到明年。”
“所以,全面战争,打不了。”
这个结论并不令人意外,但当它被清清楚楚地说出口时,还是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沉了几分。
“不过,”霍普话锋一转,“如果我们的目标不是彻底剿灭光复军,而只是逼迫他们回到谈判桌前、打开口岸?那就简单了。”
额尔金的眼睛微微眯起:“说下去。”
霍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语气沉稳而笃定:“这一仗的目标,不是歼灭,而是震慑。”
“就像我们在北京做的那样,不追求摧毁清廷的整个战争机器,而是直接攻入它的心脏,让它的皇帝亲眼看到我们的旗帜出现在他的宫殿门外。”
“做到这一步,他自然会在条约上签字。”
“光复军也是一样。他们不是清廷,没有皇帝,没有紫禁城。但他们有一个更脆弱的东西——工业。”
“福特领事说的没错,光复军最看重的,就是这两年来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炼钢厂、兵工厂和船厂。”
“而这些,集中在哪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然后划向东南。
“一处,是福州,马尾。”
“另一处,是台湾,台北,基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点上。
霍普继续分析:“福州,我们北上之前侦察过。他们的岸防炮阵密度极高,火炮大多都是原装的克虏伯大炮,布置在各个海岬和大岛形成交叉火力。”
“舰炮与其对射,即便是勇士号铁甲舰,也要冒极大的风险。”
“而且这里是光复军统帅部所在地,驻扎着他们的警卫部队。强行登陆,伤亡不可控。”
“但台湾不同。台湾人口稀少,台北和基隆都是光复军来了之后才开始新建的城市。”
“据情报显示,基隆的岸防炮体系还没完全修筑完成。”
“而基隆,是台湾的商港,更是光复军仅次于马尾的兵工厂和造船厂所在地。”
“他们的硫磺来自台湾,他们的炸药基地在台北山上。”
“如果拿下这里,就等于斩断了光复军一条臂膀。更重要的是,基隆守不住,台北就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