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台长郭亮,带着人猫着身子,从堡垒后跑了出去。
他们只有几个人,逃出这里不难。
在他们的视野中,在勇士号巨炮的掩护下,那支二十艘蒸汽船组成的运兵船,开始逐步抢滩登陆。
而后就响起了一声惊天的爆炸。
郭亮一边撤退,一边露出笑容。
“这些洋鬼子,记吃不记打,只猜到了我们会在礁石、近海布置水雷,却不知道我们的预设的炸弹可以手动引爆。”
他们可是在这片海滩除了布置水雷外,还安放了大量的胶质炸药。
而这些胶质炸药,最大的功效,除了破坏力巨大外,就是防水。
这一点,英国人是怎么都不会预料到的。
而它也确实发挥了奇效。
那一声声巨响,直接穿透了整个黎明的海面。
让原本整齐有序,逐步登陆的英国舰队,瞬间慌乱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接二连三的爆炸。
这些爆炸声,让正在勇士号上观察的霍普,目眦欲裂。
他几乎是凭本能反应抓住了舰桥的扶手。
透过望远镜,亲眼看着队列最右侧的那艘登陆艇,一步步解体。
霍普一眼认出,那是“黑天鹅”号运兵船上放下的一号艇。
艇上搭载着海军陆战队第三营B连的四十名士兵。
霍普不知道那枚水雷是怎么触发的。
也许是艇底碰到了什么,也许是光复军在上面拉了绊发引线,也许他们等的就是这艘最大、最重、人员最密集的艇。
他只知道,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那艘登陆艇的艇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抬了起来。
艇首高高扬起,然后从中间断裂开来。
火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不是黑火药那种带着大量白烟的橙色火焰。
是刺目的黄光,裹挟着灰黑色的浓烟,一瞬间就把整个艇首吞没了。
那光太亮,亮到所有下意识看过去的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紧接着,他就亲眼看到在滚滚的浓烟和火焰中,破碎的艇壳四分五裂,木屑和铁片向四面八方喷射。
船上的四十名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冲击波掀飞出去,他们的身体像布娃娃一样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海面。
二十码外的另一艘登陆艇被冲击波掀得剧烈摇晃,两个坐在艇舷上的士兵直接被震落水中。
后面的运兵船上,水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吓得瘫软在甲板上。
“这就是炸倒了广东城墙的黄色炸药吗?”
“这就是光复军的秘密武器?”
“这些黄色炸药,竟然能在水下引爆?”
霍普难以置信。
在他注视的方向,这支先遣队,已经彻底乱了。
————
“水雷,有光复军的水雷!!”
运兵船上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海面还在翻涌。
一号艇残存的碎片漂浮在燃烧的柴油和人体残骸之间,海面上漂满了军帽、断裂的桨片和仍在燃烧的船壳。
惨叫声、嘶吼声、落水者在冰冷海水里挣扎时发出的噗通声。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把黎明的宁静撕得粉碎。
但水雷不止一枚。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枚水雷在登陆艇编队左翼炸响。
伴随着一道黄光,一艘登陆艇的尾部被直接撕开一个大洞。
海水瞬间涌入,艇身迅速下沉。
艇上的士兵纷纷跳海逃生,但他们身上背着沉重的弹药和装备,很多人在入水的瞬间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三枚。
第四枚,第五枚。
整个登陆编队彻底乱套了。
麦克雷中校站在“惊雷”号的舰桥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身边那些原本还在嘲笑“中国烟花”的年轻水兵们,此刻再也笑不出来了。
“水雷……”一名炮手扒着舷墙,声音在发抖,“我们不是排查过了吗?”
“为什么还会有水雷,而且这爆炸的威力,真的就只是水雷吗?”
“光复军哪来的这种高烈度火药?”
没有人回答他。
甲板上除了伤员跌倒在甲板上的呻吟声,沉寂如死。
麦克雷盯着海面上那道逐渐消散的水柱轮廓,久久没有开口。
他原本以为,等打完这场仗,他麾下的那些士兵们会对战争感到恐惧。
会对与光复军作战,感到恐惧。
但此时,他发现自己也并非例外。
他也怕了。
因为这种水雷的威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东方战场的全部认知。
而在登陆艇编队的正中央,先遣队的指挥佩里中校,竭力的控制着混乱。
“散开,都散开。”
“不要靠近礁石区,不要靠近礁石区!!”
此刻,距离日出的最后时刻,还有不到十分钟。
而大英帝国的海军陆战队刚刚在基隆港外,留下了二百二十具尸体。
不过,这支先遣队,可是足足有三千两百多人。
且都是英军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一次伤亡,就放弃登陆作战。
在短暂的慌乱下,随着勇士号的逼近,和三艘风帆战列舰持续不断地炮声。
先遣队指挥佩里中校,立刻下达冲滩指令:
“所有人注意,登岸前不要再停留,不管水雷阵还有没有没清理的,立即冲岸!”
“注意水雷,礁石,上岸后,立刻寻找隐蔽点。”
精锐到底是精锐。
短暂的惊惧过后,各级士官们率先从混乱中恢复了指挥。
士官长们用靴子踢着士兵的屁股,连队的号手吹响了冲锋号。
那剩余的近三千人,像下饺子一般从登陆艇上跳下来,踩进齐腰深的海水里。
没有人再犹豫,没有人再看水下的影子。
有人在前面用身体趟水,有人推着前方的战友去试探未探明的水域。
就靠着这种人肉探雷的方式,一步一步迈过浅水区,爬上了沙滩。
但这中间,仍然有不少触发式水雷被引爆。
而每一次爆炸,都是十几条人命。
仅仅是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竟然用了十几分钟。
但很快,上岸的人就发现。
这里一个活人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
第一波登陆的A连连长哈里森上尉从齐腰深的海水中爬上沙滩,整个人伏在沙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敢抬头。
他的军服被海水浸透,靴子里灌满了沙子。
左臂衣袖被礁石划开一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顾不上去看伤口,脑袋贴在地面,双手死死握着恩菲尔德步枪,等待那颗他以为随时会飞过来的子弹。
那颗子弹没有来。
在舰炮的掩护弹幕之外,基隆港东侧的整片红滩,安静得不可思议。
没有号角,没有炮台之外的火炮反击,没有任何一处步兵战壕发出射击的命令。
什么都没有。
预想中至少一个营的守军一枪未放。
哈里森身后的士兵一个个攀上沙滩,蹲伏在水线附近,枪口向着棕榈林的方向乱瞄。
所有人都绷着最后一根神经,等待那一声枪响。
足足过了近十分钟。
哈里森才挥动佩剑,下达着命令:
“散开!搜查工事!!”
他需要找到哪怕一个活着的敌人,来确认弹药没有白打。
士兵们迅速散开,沿着陡坎后的防御工事和交通壕向港口侧翼推进。
掩体里空无一人。
散兵坑是空的,沙包是空的,连架在崖壁上的堑壕式哨棚也只剩下一个空板凳。
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枪械残骸,也没有被舰炮炸出的尸体碎片。
只有整整齐齐摞在壕底的两排米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