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模拟游戏 第648节

  他清楚,这“混乱”中,有真正的土匪,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被逼反的矿工,也有扯旗自立的豪强。

  “……此非夸张。金田非乱之始,实乃沸锅之最后薪火。太平天国北上后,锅炸矣。”

  这篇报告显然是左宗棠的手笔。

  他用冷峻的笔触,勾勒出广西地狱般的图景:

  土客仇杀,百年血债。

  广西的“土客”与广东不同。

  广西的“土”指久居的汉人及壮、瑶各族,与官府盘根错节。

  “客”则是清初从广东惠州、潮州、嘉应州迁入的客家人。

  地少人多,客家人只能佃耕,土人乡绅则把持户籍、科举,稍有摩擦便升级为械斗。

  而官府不抑反纵,借办团练之名,给双方发武器、收“保护费”。

  这几乎等于官方给私斗发了执照。

  而紫荆山、金田一带,正是土客交汇最锋利的刀口。

  洪秀全的拜上帝会能在此扎根,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跨过了土客界线,把两边活不下去的穷人都拉进了同一个锅里。

  而天地会,非寻常地方的一股匪,实质上,他们是底层的替代治理方。

  道光末年,广西已有数百股“堂口”,每堂一杆旗、一座山头、一套“杀官保民、劫富济贫”的口号。

  它既是穷人的互助会,也是私盐、鸦片的走私网,更是走投无路者最后的庇护所。

  官府的对策?

  是办团练,让乡绅合法拥武。

  而乡绅借此吞并土地,制造更多流民,流民再入“堂口”。

  如此恶性循环,永无宁日。

  而所谓“民族矛盾”,八成是阶级矛盾的族群外衣。

  壮、瑶被圈在山地边缘,官府通过土司、流官双重抽税,汉人地主再不断侵蚀其土地。

  “改土归流”推行百年,但实际控制仍靠贿赂、靠土目余党。

  所以壮人起义,表面是“民族”,骨子里全是佃农、逃兵、矿徒、流民堆起的炸药桶。

  而这一切的总根源,是1840年后的层层压榨。

  鸦片战争赔款摊派到广西,税赋一加再加。

  到1849年大旱,已出现“人食人”的惨剧,官府仍强征“剿匪费”。

  绿营兵额虚报、空饷横行、军纪全无。

  兵比匪还凶。

  典当利率高至300%,自耕农加速破产。

  于是,1851年1月,金田炸了。

  太平军从广西打出去,一路打到南京。

  而广西,这个诞生了太平天国的地方,却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太平军一走,省内约束全无。

  绿营跟着追出去,省内只剩空架子。

  于是:

  南宁周围,天地会堂口蜂起。

  柳州一带,朱洪英、胡有禄建“升平天国”。

  浔州、贵县、南宁、左江全线火起。

  巡抚邹鸣鹤被革职,换劳崇光接这烂摊子。

  可他接得住么?

  1854年,广东天地会“洪兵起义”爆发,陈开、李文茂围攻广州失败,次年率船千艘、众四千溯西江入广西。

  一举拿下浔州府(桂平),改浔州为“秀京”,建国号“大成”,年号洪德。

  陈开称平浔王,李文茂称平靖王。

  随即扩张,占贵县、平南、藤县、梧州。

  黄鼎凤在贵县覃塘自立,后并入大成国,封隆国公。

  李文彩(壮族,人称“李七”)占永淳十三屯,加入大成,封定国公,北伐逼近南宁。

  1857年端午,李文彩与梁昌部四五万人进南宁城,改南宁为“南安府”,出榜安民,委任官吏。

  这是天地会武装唯一一次短暂占领府城。

  同期,另有吴凌云(壮族)在新宁州陇罗起义,自称“延陵王”,建延陵国,势力遍及左江流域。

  也就是说,如今的广西,一省之内,同时存在着至少三个互不统属的“国”。

  分别是大成国、延陵国、升平天国,外加上百股小堂口、团练武装,割据四方。

  清廷的有效控制范围,常常缩到桂林一隅,外加几个被团练死守的县城。

  而更大的混乱,还在后头。

  历史上,在这多股势力的混乱下,在1860年。

  秦远登陆的这具身体——石达开从浙江一路西逃,回到了广西。

  按道理作为广西人,他的回归理应能快速收复地方人心。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天京事变后,石达开率部十余万转战入桂。

  这对广西来说不是“解放“,更像是又一轮巨大消耗。

  石达开带领主力五六万人打南宁外围,赖裕新部经昆仑关攻南宁,团练在八塘以数千支鸟枪伏击,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南宁。

  石达开占据宜山、庆远、宾州一带,勒索粮饷、与地方堂会继续纠缠。

  对百姓而言,这是又来了一支大军要吃要喝,不管旗帜写什么,结果是一样的。

  拉夫、征粮、踏田。

  所以,石达开在广西的名声远不如在南京时光彩。

  许多广西人当初送子弟跟他走,但他回师后变成流动征敛机器,地方怨声很大。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广西人对太平天国的记忆并不都是正面的。

  而广西是什么时候安定下来的呢?

  是刘长佑任职广西巡抚,蒋益澧带领湘军来广西剿灭石达开开始。

  他们从1861年开始到1868年,用清兵加团练加厘金三管齐下,分化招抚,以杀戮止戈。

  在强大武力的震慑下,广西再无力对抗清廷,才逐步恢复了平静。

  但粘回去的那个广西,已经人口锐减、宗族破碎、经济倒退回明末水平,要到光绪新政和粤汉铁路支线才慢慢爬起来。

  而有些疤(土客隔阂、山区边缘化)一直带到二十世纪初。

  左宗棠的报告,自然是止于1860年赖欲新带领光复军,剿灭广西诸多势力为止。

  但即便如此。

  怀荣看着这份报告,只觉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渗血。

  秦远看着他,淡淡道:“是不是觉得很讽刺?”

  “在如此诸多的势力,在这近十年来,广西大片农村真正的秩序提供者。既不是清廷,也不是起义军,而是乡绅的团练。”

  “广西官府下放武力,乡绅变成半独立军阀,反过来又让省城更控制不了基层。”

  “这就是你即将面临的一切。”

  “张之洞说江西被清廷当成了‘提款机’,抽血抽到死。”

  “那么在广西,”秦远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是清廷在这里,直接丧失了‘提取’的能力。”

  “两种死法,同一个病根。这个朝廷,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他走回桌前,看着怀荣。

  “你要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在广西,省城或许还能升旗,但乡下,谁的兵路过,谁就收一轮粮。”

  “天地会给了底层反抗的语言,土客矛盾给了互相屠杀的理由,民族压迫添了最烈的柴,而官府的压榨和团练制度,把所有这些裂缝,都炸成了深渊。”

  “江西的一切、广西的一切,不仅发生在这两个地方,还在这个天下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秦远环视所有人,而后落到怀荣身上:“怀荣,你是福建人,但我在广西长大。”

  “我知道那里的山有多穷,水有多苦,人活着有多难。你替我好好帮帮他们。”

  怀荣站起身,深深一揖。

  “卑职,定不负所托。”

  傍晚,秦远在统帅府后园设了便宴,为怀荣夫妇接风。

  菜式简单,四菜一汤,都是闽地家常。

  秦远亲自给怀荣斟了杯米酒,又给陈小柔倒了杯花茶,道:

  “怀荣同志,广西那边,我让沈宏已先去了。他熟悉两广,在我手下好几年了,剿匪安民,手段是有的,就是性子急些。往后你们两个在一起搭班,你去了,多担待。”

  怀荣听说过沈宏这个名字,据说此人先前在统帅府办事,而后在福建的建宁府干的颇为不错。

  如今将此人调到广西,给他任副手,怕是不止意向广西一省。

  是越南吗?

  怀荣自是不敢怠慢。

  秦远举杯道:“你这趟先在福州住几日,看看风物,也等等广西最新的消息。那边局势一日三变,得等沈宏站稳脚跟,你们再去不迟。”

  怀荣谢过,饮了杯中酒。

  酒是福州本地酿的,清甜,后劲绵长。

  宴罢,秦远让秘书送怀荣夫妇去驿馆安顿,自己则回了书房。

  灯下,他重新展开怀荣从台湾带来的那份详报,比白天口头说的细致得多,也深刻得多。

  台北的工厂产量、台中的港口吞吐、台南的田赋实征、各番社归化进度、学堂开设数目、道路修筑里程……

  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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