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军统帅,日理万机,怎会突然要见一个台湾商人?
秦远笑了:“你报告里那‘黑色糖水’的事情,难道你还不知?”
怀荣恍然。
他在台湾时,确听说过“振源商行”的名头,是台中新兴的商号,主营糖业,兼及百货。
那“黑色糖水”风靡全台,他也有所耳闻,只当是商贾奇技,未深究。
在奏报上也只是提了一段,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能得到秦远如此重视。
怀荣疑惑道:“统帅,一个糖水罢了,也需您亲自过问?”
“糖水?”秦远摇头,笑容里有些深意,“怀荣,你可知柳白素?”
“柳白素?”怀荣当然知道。
那是光复军药局秘制的退热镇痛神药,在前线不知救了多少将士性命。
更关键的是,此药经厦门、福州洋行外销,每年为光复军带来数百万两白银的进项,是军费重要来源。
“柳白素,在西人那里叫‘阿司匹林’。”秦远缓缓道,“在战场上,是能救命的玩意。而这黑色糖水,若运用得当,赚的钱,不会少于柳白素。”
怀荣睁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糖水?和救命的药相比?
“统帅,这……”他一时语塞。
“觉得匪夷所思?”秦远拍拍他肩,“走,去我书房,细说。”
书房里,茶已沏好。
秦远屏退左右,只留怀荣一人。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琉璃瓶,瓶身透明,内盛深褐近黑的液体,微微晃动,可见细密气泡附着瓶壁。
“这便是那‘黑色糖水’,林振源带来的。”秦远拔开软木塞,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
似甘草,似桂皮,又似某种不知名的草木根茎,混着糖的甜腻和碳酸特有的刺激感。
他倒出一小杯,推给怀荣:“尝尝。”
怀荣迟疑接过,抿了一口。
液体入口微涩,随即是强烈的甜,紧接着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奇妙的酥麻感。
咽下后,喉间回甘,带着些许清凉。
“如何?”秦远问。
“甜,且……有气。”怀荣斟酌用词,“初尝古怪,但回味爽利,确能生津解渴。只是这味道……”
“像药,是么?”秦远笑。
怀荣点头:“是有些药气,但被甜味压住了。寻常百姓,尤其孩童,应会喜欢。”
“不止孩童。”秦远收起瓶子,神色认真起来,“怀荣,你可知这小小一瓶糖水,背后是多大的产业?”
怀荣摇头。
“这糖水,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糖,和工业流程。”
秦远竖起两根手指,“糖,意味着甘蔗。台湾气候湿热,适宜种蔗。广西亦如是。”
“若这糖水真能风行,甘蔗的需求将翻十倍、百倍。
种蔗需地,需人,榨糖需厂,需机器。
这一条链下来,能活多少人?能开多少荒?能建多少厂?”
怀荣眼睛渐渐亮起。
“再说工业流程。”秦远继续道,“这糖水要量产,需熬煮、过滤、混合、充气、装瓶、密封、灭菌。”
“每一步,都要机器,要工人,要管理。”
“建起一座糖水厂,便能养活数千工人,带动周边物流、包装、销售。若这糖水真能卖到全国,卖到海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那便是一座会下金蛋的鸡。而且,是可持续的,是与民生密切相关,能扎根在土地里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利的产业。”
怀荣呼吸微促。
他并不是对工业无所了解的白丁。
他很清楚一亩甘蔗地,能养活几口人。
一个大型工厂,能安排多少工人。
如果真能形成一条从种植到加工到销售的产业链,那能带动多少个县乡的发展?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张之洞因为萍乡、乐平有煤有矿,在求统帅府要人要钱,准备大力发展重工业。
而他要去的广西,原本他还发愁,应该从何处着手发展。
现下秦远的话,简直给他打开了一个新视野。
柳白素是药,是救命的东西,但毕竟有局限性。
非病非痛,谁常吃药?
可这糖水,是饮料,是人人都可喝、愿喝、想喝的东西。
它不治病,但它能带来快乐,能解乏,能成为习惯,能融入日常。
若真如统帅所言,这糖水能风行……
那广西或许真能依托这糖业,逐步重建起来。
甚至于,在这糖业之上,发展的更多。
“统帅,您是要……”怀荣试探。
“合作。”秦远干脆道,“林振源有配方,有手艺,但缺本钱,缺渠道,更缺保护。”
“光复军可入股,可出地,可建厂,可保他一路畅通。利润,按股分。他要名,要利,都可给。但有一点——”
他盯着怀荣。
“配方,必须共享。生产,可以交给他,但原料必须控制在我们自己手上。这东西,将来不止是饮料,更是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怀荣不解。
“你想想。”秦远缓缓道,“将来大军出征,酷暑难耐,军士疲惫。若每人发一瓶这糖水,提神解渴,补充体力,士气如何?”
“若在民间,这糖水成了孩童最爱、劳力常饮之物,光复军的声名、政令,是否更容易深入人心?”
“若贩至海外,洋人喝惯了这‘中国汽水’,是否对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也更多一分好感?”
怀荣听得心潮澎湃。
他忽然想起在台湾时,见海边孩童用空竹筒装山泉,加一点野蜂蜜,摇出气泡,喝得咯咯直笑。
那时他只觉童趣,未曾深想。
原来这寻常的快乐,背后竟有如此天地。
“卑职明白了。”怀荣郑重道,“我这就去见那林振源。”
临走时,怀荣回头问了一句:“对了,统帅,既然您打算对这款糖水提上战略高度,之后对外是不是要有个正式的名字?”
秦远沉吟了一秒道:“福汽可乐或者是可口可乐都可,你和林振源商量好了,给我汇报一声就行。”
怀荣呢喃着:“福汽,可口?”
? 第541章 农业国到工业国,发展战略纲要(求月票)
统帅府的正堂,连日来灯火不熄。
从各地送来的军报、奏报、密电,像雪片一样从电报房涌出来,经过参谋们的筛选、整理、摘要,最终汇聚到那间悬挂着巨幅地图的作战室里。
地图上的红蓝标记每天都在增加。
江西的方向,红色箭头已经越过了赣州,正在对吉安形成包围之势。
广西的方向,蓝色标记代表清军残部,正在向桂北收缩,红色箭头则从梧州向西延伸,指向浔州、南宁。
对于秦远而言,与新一届公务员的演讲,不过是即兴之谈。
是让他们摒弃各自的成见、出身、派系,投入到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建设之中。
此时光复军势力的当务之急。
在开拓,在发展。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张之洞从江西送来的《赣南善后事宜详细建议》。
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从清丈田亩到招抚流民,从兴办学堂到开矿设厂,条理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于施展抱负的锐气。
中间是赖欲新从广西前线发来的战报,说梧州已经拿下,正沿浔江向桂平推进,陈开的“大成国”主力正在收缩,预计十一月月底可破浔州。
右边是怀荣从福州驿馆送来的报告,关于台湾“振源商行”那款黑色糖水的市场调研,以及后续合作概况。
其中谈到了在广西推广台湾甘蔗,扩大种植面积,成立甘蔗生产合作社,形成规模化种植与蒸汽榨糖的工业化举措。
很显然,怀荣在台湾的两年,已经让他拥有了一定的工业化思维。
南洋能通过种植园形式,剥削工人农民,而后以蒸汽工业形式,提高产糖率。
如果不加以应对,未来欧洲的糖必然将直接冲垮中国的糖。
怀荣能在广西普遍散种的情况下,想到进行规模化种植,实属不易。
秦远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
地图是新挂上去的。
半个月前,他让参谋部的人把原来的东亚地图换成了一幅更大的、涵盖了欧亚大陆和美洲的巨幅地图。
在十九世纪中叶,是不可能不顾外界一切,埋头进行发展的。
要想让中国崛起。
首先要做到的一个是,加强与外界联系,将落后的农业国改造成工业国。
另一个,即时关切外界信息,加强沟通,调用全球资源,发展自身。
闭关锁国在这个时代,只能走向末路。
“统帅。”门口传来秘书的声音,“张总督、沈部长、余主任、容部长、程部长、曾部长、石总长、傅总长、杨副总长、怀总督都到了。”
秦远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九点。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拿起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走向会议室。
正堂里,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