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在拉电报线,北方还在跑死马!
必须立刻、马上着手在北方,至少在直隶、山东、河南等紧要地带铺设电报线,这事得让恭亲王去和英国人法国人谈,不惜代价!
撕开信封,抽出内文,是曾国藩的亲笔。
字迹沉稳,但笔画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净水迅速扫过,瞳孔微微一缩。
“李秀成跑了?”同治恰到好处地追问,小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关切”。
安德海眼观鼻鼻观心,对这位“聪慧过人”的小皇帝早已习惯。
“跑了。”净水将奏报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曾国藩在奏报中说,李秀成狡诈,弃守杭州前,竟暗中与光复军接洽,将杭州城‘卖’给了程学启,换得一批粮草与火器。”
“而后率残部突破湘军防线,经湖州、无锡,直奔南通。在泰州与追击的淮军刘铭传部激战一场,虽受重创,却与自江北来援的李世贤部成功合流,现已窜至盐城、连云港一带,有北遁山东或西进与捻匪合流之势。”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捻匪张宗禹所部,已大股活跃于徐州左近,与李秀成部似有呼应。刘铭传主力现驻徐州,防其南下或西窜。”
“卖城求活,断尾求生……李秀成,倒真是个人物。”同治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笑,“太平军与捻匪合流,又据有苏北沿海,若光复军当真狠下心来,以海船持续接济军械粮草,这群亡命之徒,足以在山东、河南乃至直隶搅个天翻地覆。北方,要更乱了。”
净水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李秀成这一跑,不仅让曾国藩、李鸿章合力剿灭太平军残部的计划落空,更可能在北方腹地埋下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而光复军,完全可以躲在后面,以军火物资操控这支流寇,让清廷本已糜烂的北方局势雪上加霜。
不能再等了。
必须赶在光复军彻底消化江西、广西,腾出手来之前,先解决北方的心腹之患,并整合出一支至少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她背负的不仅是清廷的命运,更有身后那个庞大组织的期许与资源投入。
她不能败,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德海!”
“老奴在。”安德海一个激灵。
“传旨:着军机处所有在值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恭亲王及主要章京,即刻至养心殿议事。不得有误!”
“喳!”
“还有,”净水补充道,声音斩钉截铁,“请东太后(慈安)一同移驾养心殿,今日,要劳烦姐姐一同……垂帘听政!”
安德海心头一震,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匆匆退出去传旨。
同治抬眼看向净水,眼神意味深长。
今日,她不打算再藏身帘后了。
养心殿,西暖阁。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按照旧例,小皇帝载淳端坐于明黄宝座之上,虽然年幼,但腰背挺直。
而在他身后,本该垂下一道珠帘,两宫太后于帘后听政。
但今日,那道象征“女眷不直面外臣”的珠帘,并未落下。
慈安太后有些不安地坐在皇帝宝座侧后方的椅子上,她性子温婉,素来不喜争端,对前朝政务更是能避则避。
今日被慈禧硬拉来,又见她不垂帘,直接面对外臣,心中已是惴惴。
而下方,以恭亲王奕訢为首,宝鋆、沈兆霖等军机大臣,以及总理衙门的文祥、崇纶等人,皆垂手肃立。
眼观鼻鼻观心,但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不垂帘,直面臣工,这可是违背祖制的大事!
但无人敢在此刻出声质疑,只因站在御座之侧、皇帝身前的那道身影,气势太过凛冽。
慈禧太后,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石青色缎绣八团花卉纹常服袍,外罩玄色琵琶襟坎肩,头上首饰也极简单,一支金镶珠石点翠簪而已。
但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如寒星,扫过殿下每一位臣子,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诸位大臣,”净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急召尔等前来,是因江宁曾国藩,刚刚到了六百里加急。”
听到“曾国藩”三字,所有人心头一紧。
眼下南边最大的事,就是江苏战局。
恭亲王奕訢上前半步,躬身道:“太后,可是江苏战事有变?李秀成所部是否已然剿灭?”
他心中其实已有不祥预感,若是捷报,断不会让太后如此神色,还打破惯例不垂帘听政。
净水将曾国藩奏报内容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李秀成弃城、换取光复军物资、北窜与捻军合流的可能性,以及捻军在徐州的活跃。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李秀成跑了?还可能与捻匪合流?
这简直是泼天大祸!
“肃静!”净水冷喝一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曾国藩在奏报中建言,”她继续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湘军淮军新经大战,亟需休整补充。而李秀成与捻匪合流,必为北方大患。他建议,湘淮两军可暂弃嘉兴、太湖等与光复军接壤之前沿,固守江苏腹地,并请朝廷速调北地劲旅,合力先剿灭北窜之发匪与捻匪,以靖北方,再图南下。”
众人面面相觑。
这等于默认短期内无法对光复军发起大规模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并要将战火引向北方?
可北方如今……
“曾国藩此议,老成谋国。”恭亲王沉吟片刻,率先表态。
他虽然主和,但也知军事,李秀成若真与捻匪合流于北方,其危害可能更甚于盘踞南方的光复军,后者至少目前看,似乎更倾向于经营内部,而非立刻大举北伐。
“臣附议。”文祥也出列道,“发捻合流,飘忽剽悍,若任其在直隶、山东、河南流窜,震动京畿,其害无穷。当以雷霆手段,先行剿灭。”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
先安内,再攘外,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好。”净水点点头,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她今日召集众人,并非为了讨论曾国藩的建议是否可行。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御阶边缘更近,目光锐利如刀,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回荡在殿宇之中:
“既然要剿灭北窜发匪与捻匪,非举国之力不可为。传旨——”
所有人屏住呼吸。
“着两江总督曾国藩、江苏巡抚李鸿章,接旨后妥善布置防务,即日启程,入京陛见,面陈方略,统筹剿匪大计!”
这还正常,曾、李是前线统帅,召他们入京商议,理所应当。
但净水下一句话,让所有人,包括宝座上的同治和侧后的慈安,都骤然变色。
“再传旨:着豫军统帅袁甲三、毅军统领宋庆、嵩武军统领张曜、晋南河防团练总领张凤鸣、山东黑旗军宋景诗、信和团刘德培、皖北练总苗沛霖——”
她每念一个名字,殿下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是什么人?
拥兵自重的悍将,割据地方的枭雄,甚至……就是被朝廷定义为“匪”的巨寇!
“——接旨后,各率精锐亲兵,限期一月,赴京陛见!”
“太后!”恭亲王奕訢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这……袁甲三、宋庆、张曜乃朝廷命官,奉诏入京尚可。”
“可那宋景诗、刘德培,乃朝廷明旨剿捕之逆匪!”
“苗沛霖亦是首鼠两端、割地自雄之辈!”
“”召其入京,万一……万一其包藏祸心,或拒诏不来,或来而作乱,京师重地,岂不危矣?”
“朝廷体统,置于何地啊!”
文祥也急道:“太后,此议万万不可!此等虎狼之徒,聚于京师,稍有不慎,便是董卓、安禄山之祸啊!请太后三思!”
“请太后三思!”殿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就连慈安太后,也吓得脸色发白,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净水的衣袖:“妹妹,这……这太冒险了。”
净水任由衣袖被扯动,身形纹丝不动。
董卓、安禄山之词自动被系统屏蔽,但她清楚这些臣子心里在担心什么。
她就那么看着。
眼神冰冷,看着殿下跪倒一片、惶急劝阻的重臣,看着他们脸上真实的恐惧与不解。
心中那股冰冷的决绝反而更加炽烈。
她当然知道冒险。
召狼入室,岂能不险?
但她要的就是这群狼!
要的就是他们的凶悍,他们的野心,他们手下那些在血火中拼杀出来的虎狼之兵!
光靠曾国藩、李鸿章的湘军淮军,靠僧格林沁那些日渐老迈的蒙古马队,靠京城里这些提笼架鸟的八旗子弟,能挡住南方那个正在疯狂运转、锻造铁甲的怪物吗?
挡不住。
唯有以毒攻毒,用北地的血勇、野蛮、乃至混乱,去对冲南方的秩序、科技与组织。
她要亲自见见这些枭雄,摸摸他们的底,看看谁能用,谁该杀。
她要许以高官厚禄,赐以钦差名分,甚至……默许他们扩大地盘,给予他们更强的火器与战法!
她要让他们互相牵制,更要让他们将矛头一致对外。
先扫平北方的“匪”,再合力向南!
她要在这混乱的北方,硬生生催生、整合出一支足够强大、足够野蛮、也足够听话的联军!
至于风险?控制不住的风险?
她的新军就在天津。
这支由玩家和良家子组成的部队,已然是她手上最锋利的刀!
净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她缓缓转身,目光掠过御座上那个看似懵懂、眼底却深不见底的小皇帝,然后重新面向众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力量:
“诸位所虑,本宫岂能不知?”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今日之局,南有巨寇割据,西有回乱未平,北有发捻流窜,英法环伺于外,豪强割据于内。”
“若仍固守陈规,讲什么朝廷体统,循什么祖宗成法,则我大清江山,倾覆在即!”
她向前一步,凤目含威,扫视全场:“宋景诗、刘德培是匪,苗沛霖是枭,不错!可他们现在盘踞何处?”
“在山东,在安徽,在河南!”
“就在李秀成、张宗禹可能要流窜过去的地方!”
“朝廷大军剿了这么多年,剿灭了吗?没有!反而越剿越多,越剿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