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横亘在他们面前。
光复军。
这个突兀地崛起于东南一隅的势力,打破了所有列强的预期。
它不像清廷那样可以胁迫,不像太平天国那样可以轻视,不像那些地方军阀那样可以收买。
它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一套不属于旧时代、也不完全属于西方模式的逻辑。
他们不签不平等条约,不承认治外法权,禁止鸦片贸易,自己造枪造炮,甚至打败了英法联军。
他们像一个异数,突兀地插进了这条完美的时间线。
必须先解决掉光复军。
否则,一切关于中国未来的规划,都是空谈。
“额尔金爵士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伦敦了。”葛罗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不知道贵国议会,会如何评价你们在中国沿海的‘失利’呢?”
卜鲁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葛罗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他的痛处。
额尔金是他的兄长,也是前任英国驻华全权专使。
去年,正是额尔金指挥了英法联军对中国的远征,攻陷了大沽口,占领了天津,火烧了圆明园,逼迫清廷签订了《北京条约》。
那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辉煌胜利。
但随后,英法联军在福州、在基隆、在长乐,被光复军打得落花流水。
“勇士”号铁甲舰沉没在台湾海峡,霍普将军的登陆部队在基隆惨重。
额尔金带着这份耻辱返回伦敦述职,至今前途未卜。
作为额尔金的弟弟,卜鲁斯在中国的处境也因此变得微妙。
“葛罗先生,”卜鲁斯冷冷地回敬,“您似乎忘了,法国也在长乐留下了几千具尸体。夏尔内将军的舰队,至今还停泊在西贡港里不敢北上。而我们英国,至少还保持着长江流域的贸易通道。”
“但至少我们拿下了交趾支那。”葛罗不紧不慢地反驳,“至少,清国朝廷那支五万人的新军,现在用的是我们法国人的操典,学的是我们法国人的语言。”
“那位清国太后,已经向我申请委派一支三百人的留学队伍前往法国。未来这些人回到这个国家,都会成为亲法的官员。”
卜鲁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消息,他确实不知道。
慈禧同时向英法两国寻求援助,向英国订购军火、向汇丰银行贷款,向法国聘请教官、派遣留学生。
这个女人,在英法之间玩着微妙的平衡游戏。
他正要开口反驳,房门被敲响了。
一名随从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神色紧张:“公使先生,越南急电。”
越南?
葛罗心中一震,忙不迭地接过,打开一看,神色巨变。
卜鲁斯察觉到不对,放下酒杯:“出什么事了?”
葛罗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报纸上的字句,仿佛要将那些字母烙印进瞳孔里。
卜鲁斯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电报。
电报是用法文写的,来自法国驻西贡的殖民地当局。
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足以让人震惊:
“光复军在越南北圻广宁省发现大型露天无烟煤矿。据初步勘探,矿区东西长约百余公里,南北宽十五至二十公里,估算总储量超过二十亿吨。煤层表土极薄,适宜大规模露天开采。光复军已在该区域设立‘特别合作区’,并与阮朝签署了联合开发协议。”
卜鲁斯读完电报,也沉默了。
二十亿吨无烟煤。
作为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工业革命的国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组数字意味着什么。
英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工厂”,之所以能维持全球最强大的海军,根本原因之一,就是英国拥有全世界最丰富、最优质的煤炭资源。
南威尔士的蒸煤,诺森伯兰和达勒姆的优质动力煤,约克郡的炼焦煤、苏格兰的焦煤。
这些黑色的石头,是蒸汽机的血液,是工业的粮食,是大英帝国霸权的根基。
法国为什么在工业竞赛中落后于英国?
原因有很多,但其中一个根本性的因素就是,法国缺煤。
法国的煤田面积只有英国的不到五分之一,年产量不到英国的十分之一,优质炼焦煤更是极度匮乏,不得不从英国、比利时、德国高价进口。
这极大地制约了法国工业化的速度和规模。
而现在,光复军在越南发现了一座储量超过二十亿吨的优质无烟煤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光复军将拥有充足的能源供应来支撑他们的工业化进程。
意味着他们的钢铁厂、兵工厂、造船厂将获得源源不断的燃料。
意味着他们不再需要像法国那样依赖进口煤炭。
意味着——
意味着法国在越南的战略布局,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此前他们法国人不是不知道北圻有煤。
几十年前,明命帝下旨允许海安总督尊室弼在东潮采煤,但规模极小,手工挖,独木舟运,仅供本地。
这两年也有一些华侨在广宁零星采掘,法商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但没有任何地质勘探、无任何储量估算、无任何工业开采。
它只是“北圻海岸边一堆好烧的黑石头“。
但如今,现在有人告诉他,那里不只是有一堆好烧的石头。
那里有着可供法国人开采整整一百年的优质煤炭。
而现在,这些煤炭,被法国的敌对阵营掌控?
这个消息,要是传回到法国本土。
他敢发誓,皇帝一定会杀了他!
葛罗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帽子:“我必须立刻回法国公使馆。不,我必须去天津,乘最近的船回越南。”
“葛罗先生,”卜鲁斯叫住他,“您现在回越南,也改变不了什么。光复军已经在北圻站稳了脚跟,阮朝已经倒向了他们。您需要的是巴黎的决策,而不是您个人的意气用事。”
葛罗停下脚步,背对着卜鲁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卜鲁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您知道这座煤矿对法国意味着什么吗?”
“法国每年要从国外进口数百万吨煤炭,才能维持工业运转。”
“如果光复军控制了北圻的煤矿,他们不仅能够满足自己的工业需求,还能向整个东亚输出煤炭。到那时,法国在远东的影响力,将被彻底边缘化。”
他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我必须回去。就算改变不了什么,我也必须亲眼去看看,那座煤矿,到底有多大。”
他没有再等卜鲁斯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卜鲁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窗前,重新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酒。
葛罗走了。
但卜鲁斯知道,他还会再见到这个法国人。
因为在遏制光复军这个问题上,英法的利益是一致的。
只是,法国人的焦虑,比英国人更深、更急迫。
因为法国在远东的根基更浅,筹码更少,输不起。
他慢慢喝着酒,拿起那封葛罗留下的电报再次看了起来。
这封电报上除了那紧迫的“二十亿吨煤”之外,还有一条关键信息。
【另,光复军正在大规模向阮朝出售军火。第一批五千支前装线膛枪及配套弹药已完成交付,阮朝以大米折价支付。第二批一万支正在运输途中。据估计,这些军火的性能优于法军现役装备。】
很显然,法国人在交趾支那的统治(法国人殖民者对于越南南圻的称呼)要有大麻烦了。
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将这条电报折好,放进了文件袋。
这个时候,抽屉里还有两封信。
一封信上面写着“淮西苗沛霖”,另一封信上则写着“汝南袁”三个字。
这两个人,跳过清国朝廷直接与他联系。
还真是有趣。
他的目光,从抽屉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那是一幅东亚地图,标注了中国、日本、朝鲜、琉球、菲律宾等地的位置。
他的目光,从北圻的广宁煤矿,向南移动,经过台湾海峡,经过东海,经过琉球群岛,一直延伸到日本列岛。
葛罗的离去,给他提了个醒。
光复军已经开始在越南动手了。
那是与光复军占领区接壤的国家。
光复军可以从陆地上进入越南,可以沿着海岸线南下,威胁法国人在南圻的统治。
那么——
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被光复军渗透?
卜鲁斯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越南之后,是暹罗。
暹罗之后,是缅甸。
缅甸之后,是印度。
那是英国人的地盘。
光复军暂时还威胁不到那里。
但海洋呢?
英国的主战场,在海洋。
如果光复军控制了南海,控制了台湾海峡,控制了东海——
那英国在远东的海上霸权,就会受到直接挑战。
卜鲁斯的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