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工会的人很可靠。”沈青认真地回答,“他是宪章运动的老人。1848年宪章运动失败后,他在曼彻斯特组织了纺织工人互助会,跟厂主们斗了十几年。”
“他对我们光复军在劳工权益上的政策很感兴趣,八小时工作制、童工禁令、工伤保险这些东西在英国工人听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帮我们,不是为钱,是为了一种信念。”
她顿了顿,道:“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南北战争一打,曼彻斯特的棉花就要断供。到时候整个兰开夏郡的工厂都会停产,几十万工人失业。”
“这个工会的人正在筹划一场大规模的罢工抗议,要求政府介入棉花危机、保障工人权益。”
“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让英国工人知道,在远东,有一个正在工业化的国家,他们的工人有八小时工作制、没有童工、受伤有保险,你觉得到时候,伦敦会发生什么?”
所有人脑海里都闪过一个画面。
无数人冲上街头的画面。
靳绍棠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沈青的想法很冒险,但也很可能是一个战略性的突破。
光复军在欧洲的影响力,不能只靠外交渠道,更要靠一种更根本的东西。
阶级认同。
统帅说过,资本主义的全球体系不是铁板一块,它在每一个环节都会产生自己的掘墓人。
英国的工人,就是那个掘墓人。
“可以。”靳绍棠缓缓点头,道:“但必须遵守两条原则。第一,不做任何违反英国法律的事,不给英国人任何驱逐我们的借口。第二,所有情报和信息交换,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证据。”
沈青点头:“我明白。”
靳绍棠转向所有人:“我们现在的任务很明确。第一,密切监视英国议会的讨论,尤其是关于岛链计划、日本驻泊权和远东军事部署的决议。”
“第二,通过工会和商业渠道,建立我们在英国的情报网络。”
“第三,把英国扶持日本、构建岛链的战略意图和具体步骤,用加密电报和信使两条渠道同时传回国内。”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统帅说过一句话,情报不是信息,情报是时间。我们比英国人早一天摸清他们的战略意图,国内就能多一天做准备。”
“我们熬的每一个通宵、翻译的每一份文件、传递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在为国内的同志争取时间。”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一瞬。
这就是信仰。
(临近端午,家里有事,更晚了,欠一章)
? 第557章 一半废墟,一半未来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也是最坏的时代。”
卢川宁合上手中的法文版《双城记》,将这句已经传遍世界的开篇轻轻念了出来。
这本书,首次出版的时间是1859年。
书里面,狄更斯写的是七十年前的法国大革命,舞台是伦敦与巴黎。
而此刻,这个中国人正站在巴黎一栋奥斯曼公寓的顶层,眺望着这座正在被剖开、被重塑、被塞纳河的雾气反复舔舐的城市。
卢川宁入目所及,满城脚手架。
这就是巴黎。
一半废墟,一半未来。
里沃利街从卢浮宫形成的东西主街道,切开了原本迷宫般的中世纪街区。
贯穿南北的大动脉塞瓦斯托波尔大道则像是一把巨刀,直接剁进右岸最密集的贫民窟。
成千上万栋歪斜的老房子被连根拔起,原地长出整排整排的米色石灰岩公寓。
这就是奥斯曼公寓,统一限高,统一立面,统一二楼阳台那道弯成弧形的铸铁栏杆。
而楼下,则长出了无数象征着繁荣的百货商店。
拿破仑三世,正在以一种秩序,重塑整个巴黎。
他更妄图用这种秩序,震慑每一个在巴黎的阴影下活动的革命份子。
距离法国大革命已经过去七十年了。
那个在狄更斯笔下,经济科技发展、物质财富积累、思想文化繁荣的社会,毫无疑问因为工业革命的进行,因为海外殖民地的扩张更加的繁荣了。
但与此同时,整个社会也越来越明显的贫富悬殊、道德沦丧、阶级对立尖锐。
七十年过去,过去的那些问题,没有得到一点的缓解。
反而,如同一个炸药桶,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再次爆发。
卢川宁走下楼梯,往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走去。
他的脚下是刚铺的碎石路面,两侧是奶白色的连续立面。
石砌墙体,窗框规矩,煤气灯已经在林荫大道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傍晚的巴黎,咖啡馆沿街排开,坐满了看报纸的人,公共马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远处传来石匠收工的钟声。
俨然一副现代文明的灯塔模样!
但随即,他拐进一条还没拆到的老巷子。
画风骤变。
巷子窄到两臂张开就能摸到两边墙壁,污水沿路中央流淌,楼上窗户挂着晾洗的衣服,光线被上层突出的木结构切成一线天。
空气里混着葡萄酒酸味、马粪味、烤栗子香和塞纳河若有若无的腐甜。
中世纪巴黎就藏在新巴黎的切片之间,像一本还没合上的旧书。
这就是欧洲的心脏。
光鲜与污秽并行,荣耀与赤贫同城。
他在欧洲待得越久,这个认知就越清晰:西方文明,是一个吃人的文明。
但同时,也是在这座城市,他找到了诺贝尔。
1860年的诺贝尔刚从圣彼得堡回到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其家族生意因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军方取消订单而濒临破产。
于是,他带着硝化甘油的研究资料来到巴黎寻求资金,四处碰壁。
卢川宁就是在那个当口找到他的。
一方有所需求,一方有意结交。
两人顺理成章成了朋友。
但卢川宁此行不只是交朋友。
他身上背着一项任务,将硅藻猛炸药的专利在欧洲注册,而后通过贩卖炸药筹集资金。
但是一个中国人去申请专利,走不通。
秦远早替他选好了台前人物:伊曼纽尔·诺贝尔。
与诺贝尔家族合作,展示硝化甘油商业化的可行路径,拿出硅藻猛炸药的技术成果,支持诺贝尔家族成立公司,以瑞典名义注册专利,然后推向市场。
诺贝尔困于硝化甘油的不稳定性,正需要大量资金,而卢川宁不仅带来了资金,还给他指了一条将硝化甘油商业化的清晰路径。
他没有理由拒绝。
此刻,那盏煤气灯在两人之间嘶嘶地燃着。
伊曼纽尔·诺贝尔把文件推到卢川宁手边。
法文版专利证书,瑞典皇家科学院的大印盖在右下角,编号和日期清清楚楚。
专利持有人一栏写着一个瑞典名字,伊曼纽尔·诺贝尔。
专利内容:达纳炸药。
这个名字是诺贝尔取的,与光复军的“硅藻猛炸药”区分开来。
这正是卢川宁来欧洲之后拿到的最重的一份成绩单。
“工坊已经扩建了三倍,第一批两百箱已经运往意大利。”诺贝尔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但也藏着很深的疲惫,“加里波第的红衫军正在准备进攻西西里。他们的军需官看过样品之后当场下了两百箱订单。”
“不过对方要求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在战场上见了真章再结清。”
加里波第。
这个名字在1861年的欧洲,几乎和炸药本身一样响亮。
意大利的统一运动正处在最关键的节点,红衫军已经拿下西西里和那不勒斯,下一步就是北上进攻教皇国和威尼斯。
他们需要一切能炸开堡垒城墙的武器。
达纳炸药的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几倍,正好赶上这场战争。
但意大利人只肯在战场上见了效果才付全款。
而诺贝尔的工坊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
扩建花掉了几乎所有的预付款,瑞典银行不肯再放贷,法国投资人还在观望。
他站在悬崖边上,眼前是万丈光芒,脚底随时可能塌方。
“我们需要市场,卢。”诺贝尔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中国人。
“俄国和北欧的老主顾还在犹豫。意大利的订单太小,普鲁士那边我父亲已经去接触了,但普鲁士军方的采购流程至少要半年。炸药一箱一箱地造出来,卖不出去。堆在仓库里,每一箱都在烧钱。”
诺贝尔将家族的一切都押注在了“硝酸甘油”之上,他不能失败。
卢川宁将侍从端上来的咖啡,送到诺贝尔面前,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诺贝尔先生,您觉得美国南北战争会打多久?”
诺贝尔愣了一下。
从意大利到美国,这个跳跃太大了。
诺贝尔思考了一会儿,道:“至少两年。南方有最好的将领,北方有最多的工厂。谁也没法速胜。”
“两年。”卢川宁点头,“两年的战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双方会消耗掉天文数字的弹药。”
“黑火药、硝化棉、苦味酸,但不管哪种炸药,产量都远远不够。”
“据我所知,美国的兵工厂还停留在五十年代的水平,联邦政府已经开始在欧洲紧急采购军火。您的达纳炸药只要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美国的订单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美国北方的联邦政府军需要炸药,美国南方的邦联联盟军也需要炸药。”
“但美国市场需要一个成功的样板,加里波第的红衫军就是这个样板。”
“意大利的统一战争是欧洲的焦点,达纳炸药如果在巴勒莫或那不勒斯的攻城战中立功,全欧洲的报纸都会替你们做广告。”
“到那时候不仅是美国。”
卢川宁放下咖啡杯,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