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州的飞脚从下关出发,沿着山阳道一路狂奔,直奔大阪。
而后是京都。
从大阪到京都,快马只用了两个时辰。
最后是江户。
幕府的老中们,从睡梦中被叫醒,在烛火摇曳中听完了萨摩惨败的全部经过。
所有人,鸦雀无声。
仅仅几日,日本全国震动。
几千年了。
遣唐使的船队从难波津出发,冒着海上的风浪去向天朝学习文字、佛法、律令和建筑。
白村江之战,唐军一战击溃倭军,日本人在恐惧中花了数十年修建山城和水城,屏住呼吸等待着第二支唐军跨海而来。
但那支舰队从未出发。
元朝忽必烈的舰队两次渡海,两次被暴风击碎,日本人跪在神社里叩谢神风。
然后就是沉默。
几百年的沉默。
中国不再看向东海,日本也不再看向西方。
天朝成了书本里的古词,汉唐成了留在屏风和画卷上的遥远记忆。
日本人甚至开始忘却东海对面那个庞大帝国的可怖。
逐渐开始以天皇自居,将中日视为平等之国。
如今,1861年春天,那片沉默了几百年的海,被蒸汽机的轰鸣撕裂了。
鹿儿岛湾响起的炮声,更是直接砸碎了日本几百年来的地理安全感。
对马海峡不再是天堑,神风不再是护佑。
东海对面那个庞大的帝国,醒了。
而在这股震动尚未平息的当口,江户城的另一群人,也在盯着同一件事。
江户,美国驻日公使馆。
汤森·哈里斯此时正收拾着回国的行李。
他在日本已经待了快五年,从1856年抵达下田,到1858年签下《日美修好通商条约》,再到江户开市、设立公使馆。
他在这片土地上赢得了与日本人的艰难谈判,也在这片土地上耗尽了身体里最好的那几年精力。
肝病反反复复发作,江户潮湿的冬天让他的关节隐隐作痛,医生已经警告过他两次:再这样熬下去,肝脏会彻底垮掉。
再加之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美国需要收缩全球力量,将重点放在国内。
于是,国务卿西沃德在上月发来了一份召回函。
措辞很体面,先是大段赞扬他在日本的外交成就,然后话锋一转提及,言明南北战争已经开打,联邦政府必须收缩全球外交资源。
这一点,哈里斯其实是能理解的。
英法在欧洲的态度暧昧,西沃德最怕的是英法突然承认南方邦联,所以美国全球策略的核心必然是“拉拢欧洲列强关注亚洲合作,转移他们对美洲内战的注意力”。
而日本,美国的核心利益已经锁死在《安政条约》的母本里了,剩下的只是守成。
把他召回,留低阶代办维持馆务,既省经费又省人手,还能在攘夷派越来越激烈的刺杀威胁下降低美国外交官的存在感。
可是.......
哈里斯再次把那份召回函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理解华盛顿的考量,理智上完全理解。
但理智归理智,他在这座公使馆里待了将近五年,从一无所有到打开了整个日本的外交局面。
现在让他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一切留给一个二十来岁的代办?
这比他的肝病更让他难受。
门被轻轻叩响。
哈里斯皱了皱眉,将桌上的文件放进抽屉,转过身。
“进来。”
推门而入的不是美国使馆的随员,而是一个穿着羽织袴的日本老者。
森山荣之助。
他是幕府直属的英语通译,从黑船时代就跟美国人打交道,佩里舰队来航时他就在浦贺港的岸边当翻译。
两人在无数次谈判中建立了超越公务的私人友谊。
哈里斯信任这个老日本人,甚至超过信任使馆里某些从华盛顿派来的年轻秘书。
“公使先生。”森山鞠了一躬,声音沉重道:“萨摩藩,被攻陷了。”
“光复军的舰队开进鹿儿岛湾,仅仅两天,萨摩全境被占领。”
哈里斯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消息是从哪来的?两天解决萨摩藩,这怎么可能。”
他有些不敢置信。
作为从黑船事件就扎根在日本的外交官,哈里斯太清楚萨摩藩的分量了。
萨摩是日本西南第一强藩,整个日本,除了幕府直属的天领,没有任何一个藩能在军事力量上与萨摩比肩。
而幕府的天领虽然石高八百万,但那是散在日本各地的飞地,不是一支能集中投送的力量。
可以说,萨摩是日本最能打的藩。
即便是美国海军,要跨海投放力量打败萨摩,也需要一支相当规模的远征舰队和至少数周的准备时间。
两天?攻陷鹿儿岛城全境?
这怎么可能!
“消息确认了吗?”哈里斯盯着森山的眼睛。
“确认了。”森山的声音很涩,“消息是从肥前藩传出来的。肥前在鹿儿岛有商贸往来,唐津港的商人亲自跟逃难出来的同行确认过。消息经长州一路传到京都,前天夜里到的江户,现在整个日本几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哈里斯沉默了很久。
他强迫自己在脑海里重新拼凑关于光复军的所有信息。
他与光复军有过间接的接触,毕竟美国商船在福州和泉州进进出出,买茶叶、卖机器。
作为美国在远东的少数几位公使,他不可能对于这个突然崛起的庞大势力一无所知。
所以他清楚,光复军陆军的战斗力很强。
去年在长乐城下打败英法联军的事,他就仔细研究过战报。
但他一直认为,那主要是陆军和要塞防御的胜利。
可是海军,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光复军的海军能有多强?
不过是一支新建几年的沿海防御舰队,最大的船虽然是自己制造的寰宇号,但大部分船只都还是从英国人手里买的旧炮舰改装的。
跨海投放力量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军事行动,没有之一。
英国人的全球海军是经营了两百年的体系,不是靠几艘新船就能复制的。
可是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
那他对光复军的判断,从根基上就是错的。
“这里有萨摩战败的详细报告。”
森山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上。
哈里斯看着这份文件,心中微微发沉。
他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战报。
日本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么详细的情报主动送给一个正在准备离开的外国公使。
这超出了两人的友谊。
日本人怕是对他有所求。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手绘的鹿儿岛湾布防图,标注了岸防炮台位置、水雷布设区域、藩兵部署。
第二页开始是交战过程的逐时记录。
哈里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瞳孔慢慢收缩。
他看到那场暴风雨,看到了岸防炮先发制人的齐射,看到了中方舰队的炮群在几公里外还击。
然后他看到了胁元村,三艘蒸汽船在晨雾中被夺取。
然后他看到樱岛背面的一支陆军从死火山背面登陆,翻越火山脊线,直插鹿儿岛主城。
以及光复军特战旅在千眼寺开展的斩首行动。
随后他看到了那个词。
【机枪】
报告花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这种新式武器。
描述它发射时的声音,描述它的射速,描述它对冲锋武士的杀伤效果。
仅仅只是报告中的文字,就给他带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哈里斯合上报告。
他的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汗水。
他再次想到了长乐之战。
去年他读到英法联军在长乐城下惨败的战报时,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细节。
法军指挥官夏尔内在撤退报告中反复提到一种“威力远超常规黑火药的新型爆破剂”,并且说那是导致联军攻城失败的关键因素之一。
后来英国方面的情报确认了:光复军掌握了一种名为“硅藻猛炸药”的烈性炸药,威力是黑火药的十倍以上。
当时哈里斯就把这个情报标记为“极重要”,并抄送华盛顿。
现在,光复军又拿出了机枪。
武器研发不是种庄稼,不是今年多收了明年还能再多种一茬。
一种革命性的新武器从实验室走到量产再到列装部队,通常需要五年甚至十年。
英国人从认识到后装线膛枪的优越性到大规模列装恩菲尔德步枪,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而光复军从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到现在,才短短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