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人在远东的布局,也就日本以及越南。
想要越南安稳,那就老老实实在日本让步。
“那美国呢?”沈葆桢问道。
这是最关键的,美国要武器,光复军要不要出口。
“这个也可以谈。”秦远淡淡道:“但他们能拿什么来换,才是关键。”
“武器是死的,能帮我们换回多少有价值的物资,才最重要,我们的发展需要一个窗口,需要一个市场。”
“美国的这场战争会催生出海量订单,如果我们能在这份订单中占据有利份额,将直接助推我们的重工业和军工业的发展。”
参谋室里安静了几秒,沈葆桢忽然开口:“统帅,我有个问题。”
“说。”
“您方才说,日本会成为中国的大敌。”沈葆桢斟酌着词句,“我看了程部长送回来的资料,萨摩藩在岛津齐彬时代就开始建造集成馆,炼铁、造炮、制蒸汽船。”
“这些事,是咸丰三年,也就是一八五三年就已经开始的。”
他把那份资料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日本的兰学,始于长崎荷兰商馆。荷兰人在日本翻译西方文献,传播医学、天文学、物理学、兵学,这些学问被日本中下层武士和地方藩阀吸收,形成了日本最早的现代化种子。”
“一八五三年黑船来航,幕府被迫开国。到今年,不过八年。”
“八年。”沈葆桢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感慨,“八年前我们还在干什么?”
“咸丰三年,太平军刚刚拿下南京,改名为天京。整个江南打成了一锅粥,朝廷的绿营兵一触即溃,八旗兵更是不堪一战。那时候别说蒸汽船,连后装枪长什么样都没人见过。”
“可日本人在八年前就开始造蒸汽船了。”
满室默然。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认知。
在座的将领和文臣,大多数人的观念里,“日本”两个字对应的仍然是大明嘉靖年间那些袭扰东南沿海的倭寇。
凶悍,但落后,最终被戚继光的鸳鸯阵扫出了历史舞台。
几百年过去了,没有人认真想过,海对面那个岛国在做什么。
这其实也是大多数人的认知。
但其实,日本人在明治维新之前,就已经开始在近代化的探索上领先清廷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杨再田揉了揉后脑勺,粗声粗气道,“说实话,打萨摩之前,我以为日本人还在用武士刀和弓箭。”
“结果程部长送回来的战报里说,萨摩有三艘蒸汽炮舰,岸防炮虽然老旧,但数量不少,集成馆的炼铁高炉虽然被我们炸平了,可那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西式高炉。”
“这些东西,就算是放到清廷那边,也是最近一两年才在琢磨的玩意儿。”
他摊开手,一脸不解:“日本一个番邦小国,凭什么?”
“凭的就是兰学。”
秦远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他从沈葆桢手中接过那份资料,翻到记载兰学传播的章节,念出了声:“荷兰人早就百年前就在长崎设馆,翻译西方文献不下数千卷。医学有《解体新书》,天文有《穷理通》,兵学有《海上炮术全书》。”
“这些书被日本各地藩阀秘密购入,在下级武士和町人学者中广为流传。”
“幕府曾经多次禁绝兰学,但禁而不绝。因为各藩的财政命脉不在幕府手里,而在走私贸易和藩营工场里。”
“地方藩阀为了增强实力,拼命吸收兰学中的军事技术和工业知识。”
“所以黑船来航之后,日本人只用了八年,就造出了蒸汽船、后装炮、西式高炉。”
秦远合上资料,目光沉凝:“而我们呢?”
“道光二十年,英国人的炮舰就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二十二年,签了《南京条约》。”
“从那以后,林则徐编《四洲志》,魏源编《海国图志》,徐继畲编《瀛寰志略》,这三部书,把西方的地理、历史、政治、军事都摸了一遍。”
“但《海国图志》在中国有几个人看,但传到日本,却成了日本维新志士的枕边书。”
秦远自嘲一笑,道:“各位,我希望你们都放下成见,我们不是在跟一个‘番邦小国’打交道。我们是在跟一个比清廷更早睁眼看世界的对手打交道。”
“如果我们到今天还在用‘天朝上国’的老眼光看日本,用不了几年,我们就会发现,这个我们看不起的对手,已经站在我们门口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在场所有人都清醒了几分。
沈葆桢沉默良久,缓缓点头:“统帅说得对。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我们对日本的了解,确实太少了。”
“所以程部长在萨摩搜集的资料,今天在座的每个人都要看完。”秦远把资料推到桌子中央,“不光要看,还要想。想日本人为什么能在八年间完成清廷二十年都没完成的事,想兰学为什么能在日本生根发芽,想西南四大强藩凭什么架空幕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想明白了这些,你们就知道该怎么跟日本打交道,也知道该怎么跟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打交道了。”
傅忠信皱着眉头问道:“那日本那边,我们到底打还是不打?”
“打是要打的。”秦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不是全面开战。日本有几千万人口,如果整个民族被逼到绝境,爆发出全民抵抗,即便我们能赢,也会耗尽我们的国力。”
“况且,我们的兵锋要收复整个中国,要稳定越南,要守住琉球,每一条战线都在消耗我们的人力物力。”
“如果再把主力投到日本本土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占领战争,英法做梦都会笑醒。”
“那怎么办?”杨再田有些焦躁,“又不能让日本人坐大,又不能大打出手,这不是两头堵死了吗?”
秦远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谁说只有打仗才能阻止日本坐大?”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输出革命】
秦远指着这份文件道:“在日本,幕府和强藩之间有矛盾。京都朝廷和江户幕府之间有矛盾。”
“强藩内部,上级武士和下级武士之间有矛盾。武士阶层和平民百姓之间有矛盾。商人、手工业者和封建土地制度之间有矛盾。”
“日本的幕藩体制是一座用了几百年还没塌的破房子。黑船来航之后,这座房子已经开始四处漏风。”
“萨摩、长州这些强藩之所以拼命搞洋务,不是因为他们爱西方,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幕府扛不住洋人的压力,他们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得变得更强。”
“但变得更强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打破旧有的门第制度和土地分配。”
“这些东西一动,就会激化矛盾。矛盾一旦激化,就会有人站出来说:凭什么你们藩主说了算?”
秦远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而我们,只需要给那些人一个理由,一套理论,一批武器。”
“让他们自己去推倒那座破房子。”
满室鸦雀无声。
最终还是沈葆桢打破了沉默。
“统帅的意思是,我们在日本内部扶持一支力量,让他们走我们想让他们走的路?”
“不是走我们想让他们走的路。”秦远摇头,“是让他们走他们自己想走的路,只是这条路的方向,恰好与我们想要的方向一致。”
就在众人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时候,秦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在英法的支持下,日本必然会加速推进工业化和现代化。”
“但与此同时,日本也正在爆发他们自己的革命。”
“你们应该知道‘尊王攘夷’,‘公武一体’,西南强藩与幕府之间的权力斗争,下层武士对门阀制度的不满,农民对高额地租的反抗,商人对锁国体制的怨恨。”
“这是一种革命。是所有人为了追求美好、打破僵化而进行的破局。”
“这种革命光是镇压,是镇压不住的。镇压得越狠,爆发的越激烈。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被砍死,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与其等待日本自己爆发出一场席卷全国、最终重塑日本的革命,倒不如从现在开始,输出一套我们的革命。”
秦远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不会派几万大军去占领日本。”
“但我们会派人去告诉那些被门第压得抬不起头的下级武士,告诉那些被藩主和商人联手盘剥的农民,告诉那些有钱但没有政治地位的町人。”
“你们不需要幕府,不需要藩主,甚至可以不需要天皇。”
“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你们站起来的新日本。”
这话,让所有人都惊住了。
他们想到了光复军发展到现在的根基。
而江伟宸也终于明白了那句“同路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傀儡”,不是“附庸”,不是“殖民地”。
就只是“同路人”。
并肩而行,但不必完全重合。
方向一致,但不必完全同步。
有共同的敌人,但不必成为同一个国家。
只是在这种新秩序之下,有且只能有一个领导者。
毫无疑问。
这会是由光复军重新建立起来的——中国!
秦远的目光落在沈葆桢身上:“沈先生,你是从清廷那边过来的。你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僵化的体制在面对内忧外患时,最怕的是什么?”
沈葆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外敌,是内乱。”
“没错。”秦远点头,“清廷怕的不是洋人的舰队,是太平天国,是我们。”
“幕府怕的也不是我们的炮舰,是那些正在觉醒的下层力量。”
“所以,我们不会发动全面战争,但我们要让日本内部的矛盾提前爆发,让他们在自己家里解决问题。”
“如果解决得好,一个新日本会出现,但这个新日本在诞生过程中欠了我们无法还清的债,它的军火、它的理论、它的组织方式都来自我们。”
“它不是我们的殖民地,但它是我们的同路人。”
“如果解决得不好——”
秦远的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九州可以独立,四国可以独立,甚至北海道也可以独立。”
“到那时候,日本就不再是对我们的威胁。”
“一个分裂的日本,就算英国人和法国人想扶,也扶不起来。”
(还有,我想应该在我之前,没有任何一本书写过这个思路)
第566章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参谋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
远处传来操场上新兵训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年轻而有力的节奏。
“可是,统帅。”傅忠信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日本人会接受我们的帮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