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到了琉球。
乃至日本!
“统帅阁下,”哈里斯开口道:“您的意思是,可以与幕府和谈?”
秦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视着哈里斯:““请转告幕府。”
“中日可以和平相处。但在此之前,日本方面必须做到以下几条。”
哈里斯道:“您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人进行记录。
秦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幕府需要以天皇名义、以整个日本的名义遣派使臣前来福州,签订正式条约,确认中国为琉球之唯一宗主,放弃对琉球的一切宗主权、驻兵权和贸易特权。”
“这没有问题。”哈里斯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替幕府做主答应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凭直觉判断的人,他很清楚,琉球现在事实上已经被光复军控制,萨摩藩被打残了,没有任何力量能再把琉球从光复军手里抢回来。
承认琉球归属,在外交上只是一个追认现实的动作。
幕府不会为了一件已经丢失的东西跟光复军死磕。
秦远点点头,继续道:“第二条,萨摩藩赔偿历史侵占费五百万两白银,军费赔偿一百万两白银。”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可以,我会说服幕府答应这个条件。”
六百万两白银而已。
虽说会让幕府肉痛,但不至于接受不了。
这笔钱换算成美元大约是一百五十万左右,对于江户幕府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但也远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更何况,哈里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安藤信正多半会把赔款的担子转嫁到萨摩藩头上,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削弱萨摩,一举两得。
“统帅阁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条件吗?”哈里斯追问道。
秦远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条,中国需要在日本获得与英、法、美、俄、荷五国同等的通商权和领事裁判权。”
“公使先生,你觉得这些条件过分吗?”
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哈里斯万万没有想到秦远的条件竟然这么宽松。
光复军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是能上牌桌的玩家,给他们五国同等的条约权利,不过是承认一个已经存在的事实。
通商权与领事裁判权,本就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而这三条加起来,本质上就是一句话:幕府花钱买平安,光复军拿钱走人。
这个代价,对于刚在鹿儿岛湾吃了败仗的日本来说,简直算不上代价。
“恕我直言,统帅阁下。”
哈里斯开口,语气微微放松:“这三条条件,据我对幕府的了解,大概率都会接受。”
“安藤老中不是一个喜欢在外交上逞强的人,他更在意的是幕府的存亡,尤其是在萨摩藩刚刚被贵军击溃的这个节点上,他需要尽快把中日关系稳住,腾出手来处理国内的问题。”
“但我有一个问题,需要统帅阁下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远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随后伸手让哈里斯畅所欲言。
哈里斯面色突然凝重,开口道:“在贵方与日方正式签订条约之后,贵国的海军和陆军,会退出萨摩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直接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秦远放下筷子,淡淡一笑:“复军与萨摩交战,并不是殖民,我们自然会退出大部。”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岛津久光和岛津忠义父子需要到福州来居住,为期两年。在此期间,萨摩藩的政务由我光复军与萨摩本地人士共同管理。”
“第二,樱岛上需要有我光复军的军事设施。规模不会很大,但必须存在。”
哈里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附加条件,比前面那三条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让藩主父子离开领地、到福州的统帅府眼皮子底下来“居住”,这本质上就是质子。
而樱岛军事设施。
这个位置正好卡在鹿儿岛湾的咽喉上,控制了樱岛就等于控制了整个鹿儿岛湾的进出航道。
“岛津父子的人身安全——”哈里斯斟酌着措辞。
“我们不是绑匪。”秦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他们在福州会受到礼遇。两年期满,如果萨摩本地没有发生针对我光复军的敌对行动,他们可以返回鹿儿岛。”
要想控制萨摩,对日本输出革命,必然要先将所谓的萨摩之主带离,而后萨摩必定会形成权力真空。
到时候,正是西乡等人的舞台。
等西南其他各藩武士、商人、百姓看到萨摩的改变,自然而然,“中学”将会迅速取代“英学”“兰学”“法学”成为日本的主要学说。
由此,一场从底层开始的革命,自然而然能在日本爆发。
哈里斯虽然没想到这么多,却也犹豫了一下,毕竟这关乎整个萨摩藩藩主岛津家的存亡。
他到现在都没看到琉球王,谁知道岛津家到了福州是个什么结果。
真能待满两年就会回去?
他想起了那个被光复军带到福州后就“身体抱恙、不便见客”的琉球王尚泰。
秦远说会“礼遇”岛津父子,他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但“礼遇”和“自由”是两个概念。
尚泰王现在大概也受到了很好的“礼遇”,但他连一个美国公使都见不到。
“这个条件,我会转告幕府。”哈里斯沉吟了一会儿,道:“但幕府能不能替萨摩藩做主,这个我不确定。”
“幕府不需要替萨摩做主。”秦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平淡,“这是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的直接安排,不需要幕府的同意。我告知幕府,是出于礼节。”
哈里斯的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把幕府当成一个平等的谈判对手。
在面前之人看来,萨摩已经被打趴了,琉球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在九州怎么部署、怎么安排,是光复军的事情,轮不到江户置喙。
今天这场午餐,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通知。
通过他哈里斯这个信使,把条件带回日本,仅此而已。
这种态度让哈里斯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但他也清楚,面前的光复军之主有资格这样说话。
“我会如实转达。”哈里斯最终说。
秦远点了点头,拿起茶壶给哈里斯续了一杯茶。
“公使先生,”他忽然换了一个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日本的事,我们聊完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真正想谈的事。”
哈里斯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我听我们外务部的人说,”秦远端起自己的茶杯,透过升腾的蒸汽看着哈里斯,“你在来福州之前,就已经在江户收到了萨摩战报的全部细节。那份战报里,有机枪的作战记录。”
“没错。”
“战报里的描述,你信了几成?”
哈里斯沉默了一瞬,道:“说实话,七成。文字终究只是文字,我在外交场上见过太多夸大其词的战报。日本人的报告尤其喜欢用形容词。”
秦远笑了一声。
“七成。公使先生很诚实。既然这样,不如亲眼看看?”
哈里斯的目光骤然亮了一下。
“现在?”
“现在。”秦远站起身,“正好饭后走几步。我们福州春天短,到了五月就该热起来了。趁天还没热,晒晒太阳,看个热闹。”
哈里斯跟着站起来,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没想到秦远会这样直接。
原本按照昨天三大洋行的分析,他们至少要谈上两三轮才能摸到军火问题的门,结果对方连午饭都还没吃完就主动提出要看武器演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要么光复军非常想卖这些武器,要么他们对自己的武器有绝对的自信,根本不怕被人看。
不过,两种可能都不坏。
统帅府的后山有一片围起来的演武场,四面环山,地势隐蔽。
哈里斯跟在秦远身后沿石阶上山的时候注意到,山道两侧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士兵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腰杆挺得笔直,敬礼的动作整齐划一。
他想起在日本看到的那些幕府士兵,现在看来,二者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
如果光从队列素养来看,光复军的基层士兵甚至已经可以和欧洲正规军放在同一把尺子上衡量了。
演武场不大,大概两个篮球场的面积。
一侧是土坡靶位,上面密密麻麻地立着几十个草人靶子,穿着从萨摩藩缴获来的日式足轻甲胄和粗布和服,远远看去像一支列阵待发的足轻队。
另一侧的岩壁下堆着一座模拟堡垒的碎石堆,碎石堆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防御工事,工事里面塞了更多穿着甲胄的草人。
秦远在一座半地下的掩体观察台前停住了脚步,示意哈里斯站在他身边。
“开始吧。”
口令声在演武场上空响起。
一个六人战斗小组从掩体后推出了一挺哈里斯从未见过的武器。
它有一个粗短的枪管,枪管外罩着一个圆筒状的水冷套,枪身架在一具轻便的三脚架上,旁边堆着几只木质弹药箱。
机枪手是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士兵,面庞晒得黝黑,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把弹带从弹药箱里抽出来,用拇指压进供弹口,副射手在另一侧确认弹带张力和水冷套的水位。
装填到准备完成,前后不到一分钟。
“自由射击。”口令再次响起。
然后哈里斯听到了那个声音。
哒哒哒!
子弹以每分钟几百发的速度从枪口倾泻而出,枪口的火焰在午后阳光中依然清晰可见。
弹壳从抛壳窗里飞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像一场金属的骤雨。
靶区里的草人靶子在这种火力面前毫无意义。
第一排草人被打穿,稻秆从弹孔里炸出来,在空中飘散成金黄色的碎屑。
第二排草人在弹雨扫过时齐腰折断,足轻甲胄上的铁片被子弹撕成不规则的碎片飞溅开来。
第三排、第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