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对于外交,对于国际政治掌握的越来越熟练的光复军,英法两国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了办法。
最后的结果,英法在日本、琉球,乃至于越南的众多问题上,始终没有与光复军达成一致意见。
光复军的兵力依然在越南北圻盘踞,且对于越南王室支持的力度不见丝毫减弱。
法国已经注意到了,在南圻与中圻交界的几个省份,越南军队的身影已经若隐若现。
而在日本。
英法两国发现,中国人的身影是越来越活跃了。
他们的岛链计划,还没有开始实行,就已经有了胎死腹中的前兆。
如何遏制中国光复军的海外扩张,已经成为了各国摆在议案上的关键命题。
其手段绕不开两个字——
动兵?
英法当然想对光复军动兵。
但是,当下英法有对光复军动手的实力吗?
当下,是对光复军动手的好时机吗?
坐在光复军统帅府的会客厅内,布尔布隆思虑着这些,想说的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光复军太强硬了,外交手段更是炉火纯青。
要不是亲眼见证这个“地方叛乱势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一步步成长起来,他是真不想相信,这只是一个发展了三四年的政权。
他看了看福特,希望这位英国同行能在这时候说点什么。
毕竟英国在日本也有不小的利益。
但福特只是低头喝着茶,不发一言。
不是他不想发言,而是福特比布尔布隆更早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的会谈从一开始就不是谈判,就只是单纯的通知。
光复军已经做完了他们想做的一切,拿下琉球、打残萨摩、通过美国给幕府传话、卖掉第一批炸药和步枪换取了美国的态度。
他们不是在征询英法的意见,他们只是在礼貌地告知英法,东亚的新秩序已经开始运转了。
当两股力量都无法阻止一股力量生长的时候,最聪明的做法不是硬撞上去,而是站在旁边,先看看它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福特比布尔布隆,更能认清现实。
英法两国领事走出统帅府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福特上了马车,靠在座背上,闭着眼睛揉着眉心。
布尔布隆站在门廊下,看着统帅府围墙上那面在暮色中微微翻动的红旗,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这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两年前他们还是这片海岸上最有权势的人,一句话就能让清廷的总督低头,一封照会就能让沿海的港口开放。
而现在,他们坐在同一个会客厅里,被同一个中国人用同一种彬彬有礼的方式挡了回去。
他们甚至生不起气来,因为对方的语气客气得体,理由冠冕堂皇。
那扇门没有砰地一声关上,而是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合拢了,只留下一条缝,刚好够他们从缝里窥见那两样让他们垂涎欲滴的武器。
猛炸药打开的口子虽然只有一条缝,但终究是一条缝。
美国人能买,英法就也有机会。
这个希望让福特没有在会谈桌上翻脸,也让布尔布隆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即将脱口的狠话。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等诺贝尔的产能提上来,等光复军对出口审查的态度松动,等那位中国统帅在某一天心情变好。
而等待,从来不是英法在远东习惯的姿态。
第571章 真实的历史,真实的日本
四月下旬,伴随着幕府使团前来的,还有程学启。
他从鹿儿岛回到福州,带回的东西比出发时多了好几倍。
萨摩集成馆的残骸中,能拆解分析的零部件装了整整十二个木箱,从蒸汽机气缸的铸造模具到后装炮炮闩的密封件,每一件都编了号、贴了标签,附带了初步的拆解记录。
三艘被俘的蒸汽船在经过初步评估后,白凤丸和青鹰丸编入光复军海军辅助舰队,天佑丸因为船况较差,拆解后作为备件入库。
萨摩藩的军火库清册、财政账本、藩厅档案则装了三个铁皮柜,由特战旅专人押运。
但程学启带回来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这些战利品,而是一个人。
西乡隆盛。
这个萨摩藩的前勤王志士并没有被关进战俘营。
在程学启的安排下,他从奄美大岛被带到鹿儿岛,在光复军的临时军管体制下待了半个月,亲眼看到了光复军士兵与萨摩本地百姓的互动。
这个过程中没有劫掠,没有屠杀,没有任何他作为一个武士所预想的“征服者的暴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无所适从的秩序感。
似乎光复军内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条规矩都被严格执行,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都会在当天的军法会上被公开处理。
哪怕只是私拿百姓一捆柴火。
这在西乡隆盛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
但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不仅发生了,光复军还让他们的军医上岸为萨摩的百姓进行诊治。
工兵帮渔民修防波堤,军需官用公平价格从本地粮商手里采购大米。
军队还帮助鹿儿岛城维持秩序,防范瘟疫。
相比于英法赤裸裸的殖民暴行,光复军简直就是一支文明之师。
在萨摩的时候,西乡开始变得沉默了。
在来福州的船上,程学启跟西乡隆盛谈了三次。
第一次是萨摩藩的门第制度和农民负担,第二次是光复军的土地政策与财税制度,第三次也是最漫长的一次。
他们谈及的是关于日本未来的出路。
“西乡,你投海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程学启在第三次谈话的开头问了他这个问题。
西乡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想了断一个看不到出路的时代。”
“现在看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摇头。
抵达福州之后,西乡隆盛被安置在外务部下属的一处招待所里,距离琉球王尚泰的驿馆只隔了两条街。
他的住处没有看守,没有铁窗,只有一张书桌、一盏油灯和一套中文版的《海国图志》。
程学启告诉他,如果他想出去走走,随时可以。
福州城不大,但足够一个初次踏足中国土地的人走上几天。
西乡在福州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去了光复大学,看了从中国各地聚集而来的新青年。
他还去看了在福州遍地建起的高大烟囱,看了在福州港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各国帆船。
印象最深刻的,是城郊的一处光复军新兵训练营,他在那里看到了一群三个月前还是农民和渔民的年轻人如何在操场上走出整齐划一的队列。
那天傍晚,他回到招待所,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然后对陪同的翻译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程部长。”
这句话在当天晚上就被传到了程学启耳朵里。
程学启没有立刻去见西乡,而是先去了统帅府。
“西乡这条线,基本稳了。”程学启坐在秦远对面,手里拿着一杯刚沏好的铁观音,“他在萨摩看了半个月,在福州看了三天,一个被自己国家流放过的武士,看到一支能让农民和渔民挺直腰杆的军队,这个冲击不会小。”
秦远点了点头,问道:“现在萨摩是什么情况?”
程学启道:“岛津父子目前已经被押到了福州,暂时安置在城东的别院里。”
“鹿儿岛的行政暂时由我们派驻的军政联络处和萨摩本地选出的代表共同管理。伊集院家的家主战败之后剖腹自尽了,大久保利通主动表示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这个人有心计,有能力,对萨摩内部的权力格局了如指掌。我让他暂时负责鹿儿岛城下町的治安和后勤调度,也算给他一个台阶下。”
听到大久保利通这个名字,秦远眉头一挑,淡淡道:“大久保利通是个聪明人,野心也不小,对他多一点关注。”
“不过,萨摩毕竟只是九州一隅。我们要的不是一个萨摩藩,是整个九州,甚至整个日本的革新力量。”
“这就需要有人在琉球坐镇,从海上盯着日本,同时向西乡、大久保和坂本龙马那些人持续输送我们的支持。”
他抬起头。
“你觉得,谁能担这个责任?”
程学启沉默了几秒,而后缓缓开口吐出了一个名字。
“陈宜。”
秦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程学启道:“陈宜在浙江待了一年多张之洞对他的评价很高,从零开始搭建了一整套关税班子。”
“海关、盐税、厘金,三套体系都是从无到有,现在浙江的财税运转得比我们福建还顺。”
“这个人做事有个特点,不急,不贪,而且守得住底线。他在浙东的‘大义灭亲’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张之洞解决了浙江根深蒂固的乡绅问题。”
“还有呢?”秦远问。
“他懂革命,他知道我们光复军是一支怎样的队伍!”程学启斩钉截铁道。
秦远听完,微微笑了一下。
程学启推荐的陈宜,与他内心的人选不谋而合。
“好。就派陈宜去琉球。任命他为琉球总督,统管琉球一切行政、关税、驻军事务,同时兼任对日工作总负责人。”
秦远直接道:“一切对日事务,包括对西乡隆盛、坂本龙马、高杉晋作等人的联络与资助,全部归他统筹。”
“日本这盘棋,让他来下先手。”
江西的张之洞、广西的怀荣、浙江的金万清。
现在又多了一个琉球总督陈宜。
这都是现下光复军内,最有潜力的培养对象。
这里面有NPC,也有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