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几位是从日本来的?”他问的是汉语,语速不快,字正腔圆。
高杉晋作上前一步,用同样流利的汉语回答:“是的。我们从上海来,长崎千岁丸的随员。”
“请登记姓名和来意。”年轻官员递过本子,“福州对所有外来人员实行入境登记制度,这是例行手续。”
高杉接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五代、中牟田、名仓依次照做。
年轻官员接过登记簿扫了一眼,目光在高杉晋作的名字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合上本子,脸上微笑不改。
“欢迎来到福州。城南的友谊客栈有专门接待外宾的房间,几位可以去那里下榻。”
没有盘问,没有刁难,没有在上海租界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对亚洲面孔的歧视性审查。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
高杉走下码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官员,只见他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批乘客了。
背影笔挺,步伐利落。
“他们不怕我们带了刀。”五代友厚忽然说了一句。
高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插着的两把武士刀。
刚才登记的时候,那个年轻官员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疏忽,而是一种底气。
“听说光复军所在区,都已经建立起了警察制度,老百姓有麻烦和事情都可以找就近的警察。”
高杉晋作说着从《光复新报》上看到的只言片语道:“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不担心吧!”
五代友厚等人听完,皆是一叹。
他们都想到了日本。
如果说日本与北边的清国相比,二者之间几乎在制度上不存在多大的差距。
唯一的差距只有国力。
但是与南方的光复军相比呢?
仅仅是刚到福州,这种全方位的落差,他们四人是真切的感受到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城南的友谊客栈。
这间客栈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饭堂和茶室,后院是一排客房,青砖灰瓦,干净朴素。
四个人安顿下来之后,高杉把行李往床板上一搁,连口水都没喝就往外走。
“你去哪?”名仓问。
“出去走走。”高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刚经过的那条街拐角,我看到了一家书店。”
第二天,统帅府。
江伟宸手里拿着一份汇总报告,脚步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
他穿过统帅府的回廊时,两边的卫兵齐刷刷地敬礼,他匆匆回了一礼,径直朝秦远的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才深吸一口气,把呼吸调匀,然后叩了叩门。
“进来。”
秦远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容闳那里送来的谈判纪要。
他抬起头,看到江伟宸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文件。
“出什么事了?”
“高杉晋作来福州了。”江伟宸把汇总报告递过去,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统帅您一直让我们留意的那几个日本潜力人物,其中之一那位高杉晋作,在昨天下午从上海坐商船到了马尾港。”
“除了高杉晋作外,还有三个人,他们现在全都住在城南的友谊客栈,已经在福州城里转了一天。”
秦远接过报告,翻开扫了一遍,微微一笑:“内务委员会的动作很快。”
“不是我们快,是他们太扎眼。”江伟宸在秦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另一份文件摊开在桌上。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高杉等人在福州过去一天半的全部行程。
从马尾港上岸,登记入住友谊客栈,到城东逛了书店和铁器铺,在城南的马尾学堂外围观察了整整半天,还试图跟学堂里的学生搭话。
报告详细到了每一家店铺的进出时间和停留时长。
江伟宸大大咧咧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很是熟练道:“四个穿着武士服的日本人,腰间插着刀,在马尾学堂门口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盯着铁甲舰的龙骨发呆,然后挨个逛了福州城里三家书店,搬回去一堆什么《工业入门》《海权论》《马尾学报》季刊合订本。”
“这种目标要是盯不住,我这个内务委员会主委可以不用干了。”
秦远看了眼报告道:
“跟着就行。不需要盘问,不需要限制行踪。就让他们在福州多看看。”
江伟宸点了点头,然后从下属汇报里又想起一个细节,提起来对秦远道:“统帅,还有个事得跟您提一下。现在福州城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种说法,说咱们和幕府签完条约之后,日本会恢复遣唐使制度,大量派人来福州学习。”
“还说要提防日本,说当年大唐就是被遣唐使抄了个底朝天。”
这几句话,凡是有关于“唐朝”的事情,全都被系统屏蔽了,秦远虽然没有听到,却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他问道:“这种话的源头,查了吗?”
“正在查。”江伟宸道,“是几个商会里传出来的,已经在盯了。”
秦远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叩,没有继续追问流言的源头。
但这也提醒了他一件事。
当越加深入沉浸到一个副本之中时,过往的历史会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当下这个时代。
玩家不是傻子,哪怕是被系统屏蔽,也能通过只言片语,猜测出部分真相。
不过相比于他而言,这种部分真相,实在是不足轻重。
盲人摸象尚且云里雾里。
又何况是千年的王超更迭、国运兴衰的一段段王朝历史。
秦远翻开容闳呈递的那份与幕府使团的谈判记录,上面记载着间部诠胜承认光复军提出的三项条款,但拒绝在备忘录上签字。
他平静道:“坊间流传的这句话,倒也没错。日本人,豺狼也。你强,它就是狗;你弱,它就是狼。”
“所以,我们只要持续保证自身的强大,牢牢控制住这个邻居,它就永远都只是我们在东海上的看门犬!”
沈葆桢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阅文件。
这位前清廷大臣在光复军统帅府里待了这么久,已经渐渐习惯了秦远这种一针见血的评判方式。
但每次听到这位统帅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冷酷的判断时,他心里还是会微微一凛。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若有所思地开口道:“统帅,这段时日,我也是看过不少程部长从日本带回来的文件,我倒是觉得满清与德川幕府颇有些相似之处。”
秦远冷笑了一声:“岂止是有些相似,他们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中国更大,情况更加复杂。”
“德川幕府锁国两百多年,满清也锁了两百年。德川幕府面对黑船开国之后,上层拼命想维持旧秩序,下层强藩拼命想推翻它取而代之。”
“满清现在不也是这个样子,某些满清贵族还在做天朝上国的梦,下层的地方军阀和洋务派已经在跟洋人做交易了。”
“而且现在好歹还有曾国藩与李鸿章这几个人在誓死效忠满清,拼命地撑下去。至于北方的那些个地方军阀,表面上虽然在和慈禧合作,但心里抱着什么想法,却是很难说了。”
江伟宸此刻也点点头:“统帅,根据最新情报,目前捻军和李秀成已经合流,开始在河南、山东跟曾国藩等人死磕了。就看这次谁先倒下。”
秦远冷冷地丢下一句判断:“北边还有得打!”
沈葆桢听完之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是从清廷那边过来的人,对于秦远这番话里透出的冷意,他的感受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深。
他了解曾国藩,也了解李鸿章。
那两个人在他看来并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清廷最后的体面。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死磕”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死磕就是消耗。
消耗到不管谁赢,赢的那一方也已经残了。
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秦远想让这场消耗继续下去。
他没有敢往深里问。
以沈葆桢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直觉,他已经感受到了一些味道。
太平天国以及与捻军合流的李秀成主导的太平军,这两股被清廷视为心腹大患的力量,在他看来如今已经变成了秦远手里的两把刀。
一把刀从西北横扫过去,在陕西和甘肃的回汉矛盾中搅动起更大的漩涡。
另一把刀在河南、山东、乃至于江苏跟曾国藩、李鸿章、袁保庆等人的精锐死磕,一刀一刀地放血。
西北的回乱是彻底爆发了。
沈葆桢在来统帅府之前刚刚看过一份军情汇总,上面写得很清楚。
回汉之间几百年积累的经济矛盾已经到了临界点,太平天国从南边打过来的时候,汉人团结在太平天国的旗帜下,回人也团结在他们的头人周围,双方在陕甘交界的几个县已经杀红了眼。
甘陕的刀客们如今站在太平天国一边,为他们带路,为他们清理被打散的清军溃兵。
残酷的战斗让整个西北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而太平天国自己的兵力也因此被完全拖住,除了能够向山西进军寻求煤炭外,根本无暇再向外有任何发展。
这个时候,光复军在做什么?
通过海上通道,自主李秀成和捻军。
推动双方向河南集结,以湘军与淮军为目标发动全线进攻。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布局。
如果捻军在河南获胜,那么满清在中原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彻底崩溃了。
如果湘军和淮军获胜,那也是惨胜,满清赖以支撑的最后一支精锐会被消耗殆尽。
而无论谁赢,对光复军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葆桢想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秦远一眼。
这是一位,冷漠、理智到极点的天生帝王!
“统帅。”
沈葆桢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秦远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因为这个人的那双眼睛似乎什么都能看穿。
秦远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间部诠胜那边,已经认命了。”沈葆桢指了指桌上那份谈判纪要,语气平静道,“公开的三条他签了。备忘录虽然还没有签字,但容部长的判断我也认同。”
“幕府连间部诠胜这张老脸都可以丢进垃圾桶里,一份不公开的补充谅解,他们没有理由死扛到底。”
他顿了顿。
“但我在想,幕府签了字之后,我们在日本的布局,怎么统一到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