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们每年从福州港运走的茶叶、生丝和瓷器,利润是前者的十倍以上,更别提他还拿着我们给他们的柳白素的采购权,光是这一项每年他们能从欧洲赚到多少万两白银?”
“荷兰人都是聪明人,他们算得清这笔账。”
秦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吕宋,在西班牙手里。西班牙的重心在加勒比,古巴的蔗糖和烟草才是马德里最关心的东西。”
“菲律宾对于西班牙来说已经是一个战略负资产,距离本土万里之遥,驻军不足,海军力量更是在马尼拉湾外几乎没有存在感。”
“哈里斯已经回华盛顿去了。等他跟林肯总统谈妥,加勒比海那边一有动作,吕宋这边我们就可以趁势而上。”
他转向地图上的婆罗洲。
“至于兰芳,在荷兰人的阴影下苦苦支撑。他们向我们称藩,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选择。”
“我们收下兰芳,一不需要跨洋远征,二不需要跟荷兰开战。”
“只要我们保证荷兰在兰芳的现有商业利益不受损害,他们不会为了一个西婆罗洲的金矿跟我们翻脸。”
“更何况,兰芳的金矿已经快枯竭了。一个枯竭的金矿,换一个稳定增长的远东贸易伙伴,荷兰人这笔账不会算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所以眼下,我们的战略其实很清晰,南下,不打中南半岛。打吕宋,打婆罗洲。”
“吕宋是海上门户,拿下吕宋,南海就是我们的内湖。婆罗洲是资源腹地,拿下婆罗洲,橡胶、棕榈油、矿产,一样都不会少。”
“这两步棋走完,我们在南中国海就站稳了脚跟。”
“有了南海的资源做后盾,北上中原才不是一句空话。”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各自若有所思的样子,但是却没有人提出反对。
秦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长桌末端的那个人:“兰芳的事,你以外务部名义起草一份正式回函。”
“措辞要对荷兰人友善,但立场必须明确,兰芳已经是我们光复军领土,这一点不容讨论。”
容闳飞快记下,点头道:“是。”
秦远片刻不停,转向傅忠信:“参谋总部同步启动兰芳布防方案的制定。我需要明确几个数字:最低驻军规模、海上补给周期、应急增援路线。”
“你们先做预案,不用急着派兵。兰芳的事,外交先行,军事跟进。”
最后他转向沈葆桢:“沈先生,兰芳归附之后,光复军的海外属地行政章程需要你来牵头拟定。”
“这是个新课题,我们的行政体系已经稳定运转了好几年,但管理一个海外的华人自治社群,还是第一次。”
“章程不要一刀切,在充分尊重兰芳当地的前提下,关税、律法、度量衡这三样,必须跟福州统一。”
一道道指令从秦远嘴里发出。
整个东南天下,乃至于整个东亚,又掀起了新一轮的浪花!
第577章 走向海洋,玩家是天生的牛马
“高杉,这么长时间你去哪了?”
五代友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的时候,高杉晋作正弯腰在客栈前院的水井边捧水洗脸。
五月的福州已经有些热了,井水冰凉,顺着他的下巴淌进领口,把连日来的疲惫冲淡了几分。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匆匆走来的五代。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幕府已经同意签署了与光复军政府的所有条约。”
五代友厚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语气又急又快,“相关备忘录也已经见报了。幕府为了让光复军退兵真是下了血本,已经有人在重启遣唐使制度。现在国内来了急信,要求我们这些人全部回国。”
“不用回去了。我已经得到了光复大学的邀请,进入学校进行深造。”
高杉抬起头,看着闻声从各自房间里走出来的中牟田仓之助和名仓予何人,“你们的名字,也在第一批留学生名单之中。”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中牟田的手里还攥着一份刚从街上买回来的《光复新报》,头版头条就是幕府签署条约的消息。
他张了张嘴,把报纸放在石桌上,在高杉对面坐下,声音有些不确信:“光复大学的邀请?我们?”
名仓予何人站在廊檐下没有动。
他是幕府学问所的教授,在这四个人当中最清楚“留学生”三个字的分量。
幕府向荷兰派过留学生,向英国派过留学生,每一次派遣都是幕府财政拨出专款、层层选拔、反复政审之后才能定下来的大事。
而他们四个人,两个长州藩士、一个萨摩藩士、一个佐贺藩士既没有幕府的推荐信,也没有藩主的正式许可,就这样拿到了光复大学的入学资格。
这不合理。
除非——
“高杉。”名仓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这几天你到底见到谁了?”
高杉晋作从怀中拿出一份文件,上面清晰印着光复大学的校徽。
而在文件最下方,还有一行用毛笔手写的批注,笔力遒劲,墨迹已经干透。
高杉晋作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指着这个落款道:“我见到了光复军的统帅,石达开。”
“什么?”
几人再次震惊,“你见到了石达开?”
石达开是谁?
是当下光复军的最高统帅,是日本幕府签订的备忘录中以明文承认的中国唯一合法政府的领导人。
这位中国统帅竟然亲自接见了高杉晋作这位日本武士?
五代友厚一把抓起那份文件,眼睛瞪得溜圆。
名仓予何人则快步从廊檐下走下来,走到石桌前俯身去看那个签名。
他没有看错,那确实是光复军统帅的签名,和《光复新报》上刊载的幕府备忘录落款处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见了我没几分钟,”高杉晋作平静道:“邀请我进入光复大学学习,为期半年。他说第一批留学生名额有限,让我把随行人员的名单报上去。我把你们三个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五代友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在萨摩藩的时候就对光复军的工业体系痴迷不已,能进光复大学学习,对他来说简直是中了头彩。
但他还来不及把那股兴奋完全释放出来,中牟田就已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他一脸凝重:“高杉,那位石统帅见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不会只是让我们进光复大学读半年书吧?”
高杉晋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比留学生名单更薄,只有寥寥几页纸,装订在一张素色的牛皮纸封面里。
“结束会面之后,他的秘书给了我这第二份文件。”
高杉晋作说着,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上只有四个字。
【虚王立宪】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几人瞳孔齐齐一缩,所有人都盯着这四个字,沉默了下来。
“这四个字的意思,你们应该都能看得懂。”高杉晋作打破了沉默:“虚王,天皇还是天皇,名义上的君主,但不再是权力的来源。”
“立宪,学习西方,制定一部宪法,把国家的一切权力关进法律和制度的笼子里。”
“未来幕府不再替天皇执政,天下也不会是藩阀割据一方,未来,将会建立一个统一的、以宪法为最高准则的日本。”
“光复军愿意支持我们,成立这样一个日本。”
高杉晋作一字一句说着,随后将文件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整套政体改革的框架纲要。
上面有标题,有分项,有备注,有着日本革命的一切种子。
同一晚,同一时刻。
福州,统帅府。
江伟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马尾港的灯塔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颗悬在海天之间的孤星。
他转过身,面对着靠在椅子上喝茶的秦远,声音里有几分犹豫。
“统帅,你真觉得高杉晋作一个人能撑得起日本的大局吗?”
秦远放下茶杯,看着自己这位内务委员会主委。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那份与日本幕府的谈判纪要吹得翻了几页。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伟宸,你觉得一个国家的革命,是能靠一个人完成的吗?”
江伟宸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
“个体的力量永远无法战胜群体的力量。”秦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忽视广大人民群众的人,迟早会被人民群众反噬。”
“高杉晋作不是日本革命的领袖,他是一颗种子。一颗能唤醒日本的种子。”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东亚地图前,手指点在长州藩的位置上。
“根据我们向他传授的知识,高杉回到长州之后会做什么?他会建学堂,建商会,推地方议会。”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培育更多的人,这些人不会只听高杉的,他们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诉求,自己的行动。他们才是日本革命真正的主体。”
“高杉的作用,是让他们看到另一种可能。就像吉田松阴当年让高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样。”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道:
“一颗种子能做的事,不是自己长成大树。是在它倒下之后,有一片森林从它的果实里长出来。”
江伟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萨摩呢?西乡隆盛和大久保利通,他们是另一颗种子?”
“西乡是另一类种子。”秦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高杉懂政治,西乡懂人。高杉能设计出一套政体框架,西乡能让那些在底层活不下去的农民和下级武士拿起刀跟旧制度拼命。”
“长州有脑袋,萨摩有拳头。”
“两颗种子种在两块不同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树不一样,但根系会在地下缠在一起。到那时候,日本革命才真正有了两条腿。”
在他与政治部为日本拟定的革命方案中。
首先就是根据日本现状,建立一个立宪虚君制的政体。
天皇作为日本的代表而存在,不再掌握任何权力。
由长洲、萨摩等藩县发动革命,进行蔓延全国的倒幕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