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点心无妨,少吃些便是。能吃是福,总比食不甘味强。只要别把药碗当成点心碗,偷工减料便好。”
这话一出,连贾珏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似乎自从北疆归来,执掌权柄,手染鲜血后,这般轻松的、带着烟火气的对话已是久违。
林黛玉也掩口轻笑,眉眼弯弯:
“公爷说笑了。”
林黛玉心底却因他这难得的轻松语气而泛起一丝微甜。
只觉得眼前这位手握重权、杀伐决断的梁国公,此刻坐在她对面,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竟显得格外…真实而温和。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府中琐事、京中时令风物。
林黛玉自幼聪慧,言语得体,偶尔流露出的才情与对世事的洞见,也让贾珏眼中不时闪过欣赏之色。
气氛是少有的融洽平和。
直到窗外夕阳的金辉染透了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贾珏才意识到时辰不早,自己还有些许事务需要处理。
贾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带回了那份属于国公与将军的威仪。
“你好生歇着,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温声道。
林黛玉也连忙起身,再次福身:
“公爷慢走,公务虽忙,也请保重身体。”
贾珏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院外走去。
林黛玉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将他送到了漱玉轩的院门口。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花径的青石板上。
晚风拂过,带来园中草木的清香,也拂动了她鬓边的碎发。
贾珏在院门口停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深邃,声音在晚风中清晰传来:
“回去吧,外面风凉。记住我的话。”
“嗯。”
林黛玉轻声应着,站在门槛内,望着他。
贾珏不再停留,转身,步履沉稳地沿着花径远去,宛如一片沉静的夜色,渐渐融入了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林黛玉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漱玉轩的门口,手扶着冰凉的门框,目光却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在庭院深深的曲折处彻底消失不见。
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却浑若未觉。
心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一圈圈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
那涟漪并非惊涛骇浪,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和微微的悸动,细细密密地包裹住了那颗原本沉寂孤寂的心。
这感觉陌生而清晰。
是感激吗?是的,恩深似海。
是依赖吗?是的,在这冰冷的世间,他是她唯一的倚靠。
是敬畏吗?更是的,他权柄滔天,手段雷霆。
但此刻,悄然滋生的,似乎又不仅仅是这些。
她回想起贾珏施针时全神贯注的侧脸,回想他刚才玩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和笑意,回想他临去前那句“记住我的话”时的低沉嗓音……
还有,他指尖隔着薄薄衣衫落在她背上时,那沉稳有力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灼热。
一丝极淡、极朦胧的情愫,如同初春最纤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田最柔软处破土而出,缠绕上心房。
它还很微弱,带着试探和懵懂,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无措和羞涩,却又无比真实。
第142章 册封圣旨
这情愫,无关乎盟友的利益,也超越了医患的恩情。
它源于一个强大男子不经意的温柔与庇护,源于一个孤单灵魂在绝境中骤然窥见的光亮与温暖。
林黛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陷进门框木质的纹理中。
晚霞的余晖映在她脸上,将那抹悄然升起的红晕染得如同天边最艳丽的云锦。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许久。
院中的花木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远处隐隐传来府中的更漏声。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唯有心底那丝新生的、带着暖意与忐忑的情愫,在无声地蔓延、生长。
所谓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此刻,在她自己都未能完全明了的瞬间,那名为“情愫”的种子,已然在心间悄然种下。
几日后,梁国府与英国府已经完成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一系列流程,贾珏与康平郡主的婚期定到了来年的四月十八。
之所以间隔如此之久,自是因为这个过程之中两家都有着太多的东西要准备。
单单是那象征身份地位、需用江南贡品级云锦、织金妆花、耗时耗力精心绣制的新婚喜服,定制周期少说便要三四个月,丝毫马虎不得。
再加上英国府这等顶级勋贵嫁女,还要为康平郡主准备一份足以彰显国公府体面、塞满库房的丰厚嫁妆,以及遵循古礼、繁琐至极的婚礼礼仪等一应需要操办之事,故而即便两家皆全力以赴,这婚期也只得订到了半年之后。
饶是如此,自婚期敲定那日起,梁国府和英国府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里外上下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处处透着一股子忙碌而喜庆的气息。
天圣帝在得知了两家结亲后,龙颜甚悦。
这桩婚事既在他意料之中,又暗合其平衡朝局、笼络新贵之心意。
他不仅下了一道言辞恳切、充满嘉勉的赐婚圣旨,同时还特意降口谕,着令礼部抽调精干人手,全力协助梁国府操持婚礼一应繁杂事务。
这份“皇恩浩荡”,着实让贾珏省却了许多奔波与思量之烦劳,得以更专注于军务与府中其他要事。
贾珏与康平郡主订婚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镐京,沉寂已久的宁荣二府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宁国府天香楼内,原本就因前番劫难而风声鹤唳的众人,在得知了贾珏竟与权势煊赫的英国府结为姻亲后,再度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恐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面孔上,惊惧、绝望、茫然交织,唯独王熙凤一人,端坐于角落,面上虽也学着众人般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虑薄纱,但内里却是心湖无波,安稳至极。
她手中那方绣帕,与其说是用来拭泪,不如说是遮掩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王熙凤很清楚,虽然自己跟贾珏有了肌肤之亲,但自两人的关系终究是见不得光、系于暗处的藤蔓。
纵使贾珏位极人臣,妻妾成群,那正室夫人的位置也绝无可能是她的。
她所求,不过是在这株参天巨树的荫蔽下,求得一线生机,一隅安稳。
贾珏越是强大,攀附在他根系的自己,日子才会越有保障。
看着眼前这些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却被恐惧压垮脊梁的亲眷们,王熙凤心中只觉一阵荒诞的好笑,她垂着眼睑,一言未发,静观其变。
一片死寂中,贾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闪烁地投向主位上的贾老太太,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试探:
“老太太,前些时日您不是说……太上皇金口玉言,允诺让陛下将咱家元春大姑娘纳入后宫吗?”
“怎地这都过去好些天了,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这话像是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贾老太太脸上。
贾老太太端坐在上,手中捻着佛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几分,眉头亦紧紧皱起。
太上皇那边确实再无新消息传来,她心里又何尝不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但此刻,她是二府的主心骨,绝不能露怯。
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面上竭力维持着一贯的沉稳平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慌什么!册封妃嫔岂是寻常小事,说办就办?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太上皇与今上……关系紧张。”
“这其中的关节、分寸,都需要时间去斡旋,去拿捏。”
“太上皇一言九鼎,金口玉言,岂能诓骗我们荣国府不成?安心等着便是!”
尽管贾老太太说得斩钉截铁,试图以气势稳住阵脚,可堂中众人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贾珏本身的滔天权势与刻骨仇恨,早已让宁荣二府如履薄冰,如今他再娶了英国公的掌上明珠康平郡主,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将获得大周最顶级的军功勋贵世家毫无保留的鼎力支持!
到那时,贾珏要碾碎早已元气大伤的宁荣二府,岂不是如同碾死两只蝼蚁般轻而易举?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几乎要将天香楼吞噬。
就在众人面色灰败,心绪如麻之际,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了压抑。
管家林之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急促:
“回老太太、各位老爷太太,宫……宫里来人了!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夏公公亲至!现在府门外,请老太太速速带人前去……接旨!”
“接旨?!”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是祸?是福?是期盼已久的元春册封?还是催命的符咒?
无人敢断言。
刚刚因老太太安抚而勉强压下去的恐慌,瞬间如潮水般汹涌回流,不少人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贾老太太瞳孔亦是猛然一缩,握着佛珠的手背上青筋微现。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乱!她猛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环视一周,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沉声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是天家的旨意,荣国府百年簪缨,休要失了体统!随我出去接旨!”
在贾老太太的带领下,宁荣二府的主子们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簇拥着来到宁国府(大门前。
只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身着内廷总管服色,手捧明黄卷轴,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正含笑立于阶下。
他面色温和,并无半分凌厉肃杀之气,这让贾老太太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几分。
贾老太太强作镇定,领着众人上前几步,脸上挤出恭敬而谦卑的笑容,微微躬身:
“老身贾史氏,率阖府上下,恭迎夏公公亲临,有劳公公久候了。”
夏守忠脸上笑意更浓了些,声音尖细却不失和气:
“老太太快快免礼,咱家今日是奉皇命而来,宣旨的差事,不敢称劳烦。”
他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众人,微微颔首,随即神色一正,朗声道:
“荣国府人等,跪——听宣——!”
贾老太太忙不迭地带着身后黑压压一片的贾家众人,齐齐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屏息凝神,头深深低下。